第192章 同脉者,以水为信(2/2)
然而,她的计划却遭到了最直接的阻挠。
就在她准备召集人手时,沈砚文带着几位族老,领着一帮人,直接将祠堂古井用巨大的青石板封死,并在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沈玖,你闹够了没有?”沈砚文站在青石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告,“这口井是沈家祠堂的私产,你擅自从井下捞东西,现在还想组织人去‘探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和《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未经官方许可而擅自挖掘水井是明确违法的行为。我告诉你,这叫私人挖掘,是违法的!我已经报警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族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用浑浊的眼睛盯着沈玖:“九丫头,安分点吧。女孩子家,守好本分,酿你的酒就行了。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是你能乱动的。再敢胡来,休怪族规无情!”
他们不仅封了井,还挨家挨户地警告村民:谁敢帮沈玖,便是与整个沈氏宗族为敌。
一时间,村里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似乎又有了涣散的迹象。
当天深夜,就在沈玖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瘦弱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敲响了她的院门。是小葛。
这个曾因泄露信息险些酿成大祸的实习生,此刻脸上满是紧张与决绝。他没有多言,直接将一个u盘塞到沈玖手里:
“玖姐,这是我从沈砚文的私人电脑里恢复出来的东西。”小葛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他一直在跟一个境外的文物贩子联系!他想把那块石碑……当作‘家族捐赠’,弄到海外去拍卖!”
沈玖插入u盘,屏幕上立刻弹出一封加密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正是沈砚文,收件人是一个叫“mr.anderson”的外国人。
邮件内容触目惊心,沈砚文详细描述了残碑的材质、年代,并开出了一个天价。在邮件的末尾,还有一行用英文写的附言,显得格外刺眼:
“pleasedonotmentionanythingaboutfemaleworkersortheircrafts.justframeitasanancientfamilyrelic.”(请不要提及任何关于女工或她们手艺的内容,就把它包装成一个古老的家族遗物。)
“家族遗物……”沈玖的指节捏得发白,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燃起。
他们不仅要卖掉祖先的遗物,还要抹去这遗物背后,那群女性存在过的全部意义!
她唇角微勾,一抹寒意自眼底蔓延开来,笑意冰冷彻骨。她没有选择报警,因为她知道,这只会陷入漫长的扯皮。她决定以她们独有的方式,迎战这场纷争。
她立刻将邮件截图打印了十几份,又取来笔墨,在每一份打印件的下方,用苍劲有力的笔迹,写下同一行大字:
“他们要卖的,是我们姑婆们用命留下的信。”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当沈砚文和族老们得意扬扬地以为已经镇住局面时,却被眼前之景惊得瞠目结舌——
祠堂古井前,那块沉重的封井石板旁,桃婶手持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锹,如一尊雕塑般矗立着。
她的身后,春妮、秋月……
十余名村里的中年妇女,人手一把铁锹或锄头,排成一列人墙,将古井牢牢护在身后。
她们的脸上,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被侵犯了底线后的、决绝的愤怒。
那些印着邮件与血色大字的纸张,赫然贴在她们身后的村务公开栏上,于晨风中沙沙作响,宛如一面面战斗的檄文。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一位族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桃婶骂道。
桃婶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将铁锹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她那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清晨的村庄:
“谁敢动这口井,先从我们这些老婆子的身子上踩过去!”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骇人的精光,直视着沈砚文和一众男人,“沈家的男人们,我只问一句,你们的骨头,还比得上我们手里这把铁锹硬吗?”
月圆之夜,万籁俱寂。
沈砚文的封锁,在女人们的铁锹阵前,沦为了一个笑话。
他不敢真的动手,只能派人远远守着,双方陷入了诡异的对峙。
而沈玖,就在这轮圆月的见证下,开始了她的计划。
她联合桃婶等人,按照那幅“九星缠藤图”的指示,在村中地下水流经的九个关键节点。
一口废井、一棵老槐树下的泉眼、一处酒坊的排水沟……分别点上了一盏长明油灯。
九点连星,在夜色中,仿佛一个巨大的法阵,将整个青禾村笼罩其中。
最后的仪式,在被女人们守护的祠堂古井边举行。
沈玖没有再下井,而是将那块修复完整的石碑拓片,轻柔地、宛如对待情人般,沉入了井心。
拓片遇水,缓缓舒展开,上面的“水语”文字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在水面上微微荡漾。
她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缓缓蹲下,双手紧紧贴在了那冰冷的井壁青石上。
闭上眼的瞬间,整个世界轰然倒塌!
层层叠叠、跨越数百年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时间的壁垒,疯狂涌入她的脑海!
她感受到了,修渠时被锋利青石划破手掌,鲜血染红流水的刺痛;
她感受到了,在饥荒之年,为了保住珍贵的“秋露引子”曲种,将其藏入亲人棺椁底部的彻骨悲恸;
她感受到了,在地窖的黑暗中,借着微弱油灯秘密传授技艺时的紧张与欣慰;
她更感受到了,无数个日夜里,那些跪在井边的女人们,投下信笺时,心中那股不甘、不屈、不灭的执念!
“愿后人……听见……”
一个虚无缥缈,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响彻她的灵魂深处。
沈玖猛地睁开双眼,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她没有擦拭,而是霍然起身,冲回屋里,抓起一支笔,在早已铺开的地图上,疯狂地挥洒起来!
她画下的,不再是那九颗星,而是一个个崭新的、被点亮的名字:彩云之南的麦种窖池、柳河镇的古酒坊、都市公寓里的恒温培养箱……那些她曾在“系统”消失后感应到的光点,此刻与古老的“九星图”精准重合、延展,最终,在广袤的神州大地上,连成了一张由十七个红点交织而成的、状如血脉的巨网!
《女性技艺传播图谱》!
原来,她们从未断绝。她们只是化作了溪流,化作了暗河,在这片土地下,奔流了数百年!
而在数百公里外的县城豪华宾馆里,沈砚文正烦躁地踱着步。
手机屏幕上,一个新出现的微博话题,正以恐怖的速度攀升至热搜榜前列——
#同脉者,以水为信#
那一张张妇女持锹护井的照片,那一份份被疯狂转发的邮件截图,那一句句“她们的信,我们收到了”的网友评论,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猛地将手机摔在地上,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井……这口该死的井……不能开了!绝对不能再开了!”他面目狰狞,眼中满是惊恐与疯狂。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撬动的,根本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条沉睡了数百年的……巨龙的龙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