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以水为信(2/2)

那个十八岁的少女,脸上满是茫然与震撼,她恍惚地说道:“我听到了……好多好多女人在笑……她们在唱歌,歌声……歌声和井水流动的声音一模一样……”

眼泪裹挟着泥土的气息。

痛苦交织着不屈的笑声。

失败的酸涩与成功的甘醇。

无数破碎的、属于女性的记忆片段,在这一刻,跨越了时空,通过这口古井,通过她们血脉中共同的烙印,汇聚、共鸣、奔涌!

她们不再是一个个孤立的个体,而是化作了一条奔流不息的历史长河中,一朵朵相互感应的浪花!

就在这共鸣达到的时刻,陆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一个焦急而又激动的苍老男声——是千里之外,那位双目失明的调香师老程。

“小陆!小陆你听我说!”老程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我闻到了!就在刚才,我突然闻到了一股味道!很熟悉,我说不上来……像是……像是我娘亲年轻时,手上常年带着的那种,被酒曲和泪水浸透了的味道!还有……还有泥土被翻开的味道,最后……最后是笑声,好多好多人的笑声!”

陆川握着手机,看着井边那些或哭或笑、神情迷离的女人们,深吸一口气,眼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挂断电话,走到一旁,迅速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起来。

一行行数据如溪流般淌过,最终汇聚成一张复杂的模型图谱。

他看着图谱,低声对走到他身边的沈玖说:“我大概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他的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叹,“这是一种‘集体记忆唤醒机制’。这些历史遗存——比如拓片、井水,它们就像是储存信息的硬盘。而你们,这些拥有相同血脉印记的女性后裔,就是解码器。当至少三位以上的‘解码器’,在强烈的情绪共振下,同时接触‘硬盘’时,就会触发临界值,读取到那些被物理载体累积、沉淀了无数代人的……执念与创伤。”

他看向沈玖,目光灼灼:“我准备把这份报告,连同所有的监测数据,一起提交给非遗中心。”

沈玖看着那张复杂的数据图谱,唇角却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们不是消失了,只是在等着,有人肯听。”

一周后。

两件大事如春雷般,震动了整个文化界乃至更高层面。

第一件,国家非遗中心正式发布红头文件,将青禾村的“寻脉计划”纳入“中华女性技艺复兴工程”国家级试点项目。

此举与国务院办公厅转发的《中国传统工艺振兴计划》相呼应,旨在促进传统工艺的传承与振兴。

同时,该计划的实施也符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中提出的保护传承水平提升的要求。

为支持这一国家级试点项目,首批专项扶持资金三千万元已即时到账。

第二件,影响力则更为深远。教育部宣布,青禾村小学师生共同绘制的《我们的水脉地图》,将正式编入全国部分地区的小学乡土文化教材。

地图的配文,简单而又充满力量——“每一条河,都曾有人为之哭泣,也有人为之歌唱。”

青禾村的古井旁,立起了一块由整块青石打磨而成的保护碑。

沈玖站在碑前,手中握着刻刀,在无数村民和媒体的注视下,亲手在石碑的正面,刻下了第一笔。

那笔迹,如她为人一般,清隽而深刻。

五个字,仿佛是从血脉中流淌而出——

“同脉者,以水为信。”

当晚,月华如水。

沈玖再次独自来到井边。

她习惯性地抬起手,似要于心中默念“签到”。

意料之中,掌心一片清冷,那个陪伴了她许久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但她却笑了。

她知道,她不再需要它了。

她俯下身,掬起一捧清冽的井水,一饮而下。

井水甘甜,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仿佛一瞬间,就融入了四肢百骸。

就在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一幅幅清晰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徐徐浮现。

她“看”到,千里之外的彩云之南,林晚秋正兴奋地将一张新拓印的、名为“曲花图”的图案,小心地贴在自家百年窖池的内壁上,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与先祖对话。

她“听”到,柳河镇的老酒坊里,一群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正围着老婆婆,用稚嫩却认真的童音,一遍遍学唱着那首古老的《启灵谣》。

她“闻”到,繁华都市的恒温公寓里,白领女子苏晴正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打开恒温箱,一股清甜、带着露水和桂花香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秋露引子”成了!

她甚至“感觉”到……在某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赵振华正将那份被他亲手撕碎的会议纪要,扔进了碎纸机,然后拿起电话,拨给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喂,林女士吗?我是赵振华。关于您提到的,那个关于‘女性技艺传承者权益保护’的公益基金,我想,我或许可以帮上一点忙……”

沈玖仰望星空,满天星辰,仿佛是无数双温柔注视的眼睛。

她轻声呢喃,仿佛既是对这片夜空,也是对自己说:

“以前,是系统帮我记住她们。”

“现在,是我们一起,让名字走出了泥土。”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外的市拘留所里。

沈砚文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呆滞地看着墙上电视里播放的新闻——正是关于“寻脉计划”被纳入国家级项目的报道。

画面上,沈玖站在石碑前,身姿挺拔,光芒万丈。

他凝视许久,忽而转头,迎着窗外的夜雨,轻声问身旁的狱警:“你说……若当年,有人愿听女人们诉说几句,这世间……是否会少些遗憾?”

狱警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窗外,冰凉的雨水沿着铁栏蜿蜒而下,在地上交织成细小的水痕,纵横交错,似脉络,又像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