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以万民之心,酿一坛绝代春秋(1/2)

暴雨连绵三日,青禾村的天空,被涤洗成了一块无瑕的青玉。

泥土与麦苗的芬芳,混杂着淡淡的酒曲香,在湿润的空气中发酵,闻之欲醉。

今日,是沈云娘的忌日。

沈玖没有去新坟,而是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麦田深处。

那片被推平的祖宅地基,如今已长出了一层新绿。

她缓缓跪坐下来,掌心摩挲着一块从祠堂废墟中捡回的残砖。

砖石粗粝,棱角在坍塌中磨得钝重,沾着百年的尘与昨夜的雨,透着刺骨的冰冷。

她闭上眼,在心中默念:“签到。”

识海之中,一片死寂。

那曾经准时响起、给予她无数助力的系统提示音,自“红绸誓”燃尽之后,便再无声息。

起初是焦虑,而后是茫然,直至此刻,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

沈玖睁开眼,看着掌心这块沉默的砖,忽然笑了。

笑意淡然,却如雨后初阳,驱散了眉宇间最后一丝阴霾。

她明白了。

真正的答案,从来不在那虚无缥缈的提示音里,而在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在那些被雨水浸润的麦根里,在身边每一个鲜活的、会哭会笑的人心中。

不远处,传来孩童们清脆的笑闹声。

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学着大人的样子,在田埂上玩着“踩曲”的游戏。

其中,小满的弟弟小舟,正笨拙地捏着湿润的麦秆,在泥地上勾画着什么。

他一边拼,一边大声念着:“这是我阿娘的名字……这是铁牛爷爷的名字……这是……这是玖姐姐的名字!”

阳光下,那些歪歪扭扭的麦秆名字,仿佛在泥土上跳跃,泛着微光。

沈玖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缓缓移向一望无际的麦浪。

风过,金色的波涛起伏,像这片土地沉稳而有力地呼吸。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交名单,只交人心。

……

当晚,议事的地点,选在了村里最古老的那座窖池旁。

夜色如墨,几盏马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窖池边缘那五彩斑斓、如同老油泥般的窖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醇厚、裹着岁月气息的复合香气,这是数百年微生物群落与五谷精魂交融的味道,是浓香型白酒的命脉。

核心成员围坐一圈,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这窖泥,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律师面色凝重,将一份盖有红色印章的函件置于桌面中央,语气严肃:“这是省非遗中心的正式通知。我们必须在七天内,依照既定标准,提交一份详尽且规范的‘麦田秋’酿造技艺传承人名单。逾期未提交,将导致项目申报流程的全面暂停。”

“欺人太甚!”一个年轻的酿酒师猛地一拍大腿,愤然道,“啥叫符合规范?难道我们这些流血流汗的酿酒人,手艺还不算规范?”

“难就难在这儿。”李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映着灯火,也映出他的无奈,“非遗传承人认定,有严格的师承、谱系规矩。我们拿出的‘红绸誓’虽震撼,但在他们眼里,情感价值超过了法理证据。更何况……”

他顿了顿,点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沈砚文召开新闻发布会的照片。

那个曾经的“酒师”,此刻正装模作样地站在聚光灯下,高举着一本不知从哪伪造出来的“沈氏宗谱”,大谈“正统守护”,声称只有他和他指定的几个人,才是沈家酿酒术的唯一合法继承人。

“他已经抢先交了份名单。”李律师的声音透着疲惫,“现在舆论有一部分已经被他引导,说我们是‘野路子’,是‘对传统的破坏’。”

众人一阵死寂。连最沉得住气的铁牛叔,也只是闷着头,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们赢了人心,却似乎要在规矩面前,输掉未来。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陆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规矩,是人定的。”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操作着手机,随即,一段音频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那是一个嘈杂的会议背景音,一个油滑又傲慢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刺耳:

“……非物质文化,呵呵,说白了就是个故事。谁故事讲得好,谁就是正统。沈云娘?一个死了一百年的老太太,能有什么商业价值?我们要的,不是那狗屁‘曲花图’我们要的是‘曲花图’的最终解释权!控制‘传承’的定义权,才能控制整个品牌的溢价空间!把传承人这个名头,牢牢抓在我们丰禾集团指定的人手里,这酒,才能卖出天价!”

音频戛然而止。

是陆川当初还在丰禾集团时,冒死偷录的内部高层会议录音。

“砰!”

一声巨响,铁牛叔将手中的旱烟锅子狠狠磕在石桌上,火星四溅。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涨得通红,不是愤怒,是被羞辱后的血气上涌:

“他们……他们未曾深入体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精髓,未曾参与实际的传承实践,仅凭主观判断,就想决定谁是真正的传承人,谁又不是?”他霍然起身,环视着一张张或惊愕或愤怒的脸,声音如洪钟,“我铁牛活了快六十年,深知一个道理:只有那些手沾酒糟、心怀麦田的人,才能真正传承这酒的精髓,成为真正的酿酒传人。”

这番话,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干柴。

沈玖挺身而起,清冷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陆川的脸上,那目光中,既含着一丝感激,又透着一丝了然。

她知道,他交出的,不仅是一段录音,更是他最后的退路。

“铁牛叔所言极是。”沈玖的声音虽平静如水,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他们要一份名单,我们就给他们一份名单。一份他们永远也看不懂,更无法否定的名单。”

她深吸一口气,宣布了那个在麦田里就已成型的决定:

“我决定,七日后,在云娘忌日的最后一天,于青禾村万亩麦田中央,举办一场‘万人举坛仪式’!我们将通过直播,邀请所有参与过‘麦田秋’酿造流程的人——无论是踩曲的妇人,还是烧火的汉子,无论是运粮的司机,还是守夜的更夫——自报姓名,讲述自己与这坛酒的故事!”

“我们不屑于与他们纠缠法理,我们只愿呈现赤裸裸的事实。我们要让所有人看看,酿成这坛酒的,不是一两个被写在纸上的名字,而是这十七个村庄里,成千上万双勤劳的手,和一颗颗滚烫的心!”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随即,是冲天的叫好!

消息一经沈玖的直播间发布,如同一块投入湖泊的巨石,瞬间在十七个村庄乃至更广阔的网络世界,掀起了滔天巨浪:

“算我一个!我家的牛车给酒坊拉过高粱!”

“还有我!我闺女在城里念大学,学的是生物工程,上次回来还帮着分析了窖泥里的微生物活性呢!”

“我……我就一送外卖的,可给酒坊师傅们送了几百次饭,听他们聊酿酒,我都听会了!我能报名不?”

响应如潮!

陆川几乎是不眠不休,连夜开发出了一个简易却高效的线上报名通道。

后台数据每分每秒都在疯狂跳动,一天之内,报名人数就突破了五千!

村里那位双目失明,却嗅觉惊人的老程,被人请到了报名点。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鼻子去闻每一个报名者带来的、代表自己工作的物件——沾着曲香的衣角、带着泥土芬芳的草帽,甚至是一双磨破了的胶鞋:

“你啊,是二号窖池的,身上有凤梨的清甜和窖底的陈香,这可是咱们最好的窖池才有的味儿。”

“你,是负责润粮的吧?火候拿捏得正好,高粱的香气没被水汽盖住,反而更浓了。”

凭借着这神乎其技的嗅觉,他竟为每一位讲述者,都匹配上了一个独一无二的“风味标签”。

一位从省城连夜开车赶来的年轻母亲李薇,抱着自己五岁的女儿,也出现在了报名队伍里。

她对负责登记的沈玖说:“我不是村里人,但我一直在关注你们。我捐了钱,买了你们的文创,在网上跟上百个黑子对过线。我想让我的女儿亲眼见证,女人的手,不仅能温柔地抱起孩子,娴熟地敲击键盘,更能有力地举起千斤的酒坛,撑起一片广阔的天空!”

沈玖看着她眼中的光,郑重地在登记册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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