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他们要规矩,我便给他们一个人心!(2/2)

“究竟怎么回事?”沈玖心头一紧,脸色也沉了下来。

“县里的市场监管和文化稽查队,今天联合执法,径直冲进她家作坊,当场封了酒!”铁牛叔气得眼眶通红,“通报上说她‘未经许可,擅自更改非遗技艺流程,违规操作’,要罚她五万块钱!五万啊!那不是要了她半条命吗!”

“凭什么!她用自家的曲方,酿自家的酒,碍着谁了!”赵阿婆第一个拍案而起。

“这……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

众人七嘴八舌,群情激愤。整个女塾旧址,仿佛一口烧开了水的大锅。

一直沉默的陆川,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画了无数个点:“这不是欺负人,这是‘杀鸡儆猴’。”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给了小玖一个选择,让她成为唯一的‘圈内人’,成为标准。现在小玖拒绝了,他们就要开始动手,清理所有‘圈外’的边缘力量。”

“他们的第一步,就是垄断‘麦田秋’的定义权。只有完全按他们标准生产的,才配叫‘麦田秋’。像阿兰这样有自己想法的,就是‘违规’,就是‘异端’。等把周围的火苗都扑灭了,青禾村就成了座孤岛,到时候,是勒死还是招安,全凭他们一句话。”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所有人的怒火,换之以刺骨的寒意。

原来,郑女士那句‘你会后悔的’,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沈玖缓缓闭上眼睛。铁牛叔的怒吼、陆川的分析、村民们的担忧、阿兰可能面临的绝境……所有这些,在她脑海中交织、碰撞。

她想起了奶奶的话:“他们怕的不是酒会出错,他们怕的是,这酒不听他们的话。”

她想起了那幅长卷上,一张张生动的面孔。

她想起了小舟和孩子们在晨光中踩曲的笑脸。

再次睁开眼时,她眼中所有的迷茫与犹豫尽数褪去,只剩破釜沉舟的清明:“他们要规矩,要标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好,我们就造一个他们永远也管不到的‘人心标准’!”

三天后。

青禾村的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一块崭新的木牌被挂了起来。

上面没有烫金的大字,只有用最质朴的毛笔写下的五个字——“民间传习所”。

没有剪彩,没有仪式。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十里八乡。

传习所只有一条规矩:不设门槛,不限地域,不收分文。

凡是想学“麦田秋”酿造技艺的,无论你是谁,来自哪里,只要带着一颗真心,都可以来登记学习。

与此同时,陆川开发的“心印地图”app悄然上线。

这不再是一个冰冷的程序,而是一幅以青禾村为中心、不断向外延展的璀璨星图。

每一个来传习所登记的学艺者,都会在地图上点亮一颗属于自己的、微弱的星星。每当他完成一次学习,或将自己所学传授给他人,那颗星星的亮度便会增加一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最令人动容的,是村里那位双目失明的制曲高手老程。

他听说了阿兰的事,沉默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他把他那十几个同样是盲人的徒弟叫到一起,成立了一支特殊的队伍——“气味巡护队”。

他们虽看不见,但嗅觉与听觉却比常人更为敏锐。

他们自发地,定期前往各个愿意学习的村落,不检查操作流程,不干涉原料配比,仅凭嗅觉分辨:“曲香正,则心正。若闻到一丝一毫的杂气、败气,那便是走了歪路,我们会提醒他。”老程拄着竹竿,对沈玖说,“我们眼睛瞎了,但酒心不能瞎。”

这是用人类最原始、最本真的感觉,去守护技艺的本真。

这,就是沈玖想要的,“人心标准”。

地图上线的那一刻,沈玖再次尝试签到。

掌心依旧悄然无声。但就在她念头升起的一瞬间,整个青禾村的万亩麦田,每一片麦叶上悬挂的晶莹露珠,竟在同一时刻,齐齐地,轻颤了一下。

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应和着她的心跳。

这天深夜,一个苍老的身影,提着一盏马灯,悄悄来到了女塾旧址。

是退休多年的档案修复师,老周师傅。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显苍老,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清亮。

他将一叠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泛黄卷边的文献,放在了沈玖面前:“丫头,这是我当年,帮小郑……帮郑组长整理明代《禁酿令》时,私下拓印的附录,她当时认为这些‘野史’无用,便未入档。”

沈玖小心翼翼地展开文献,一股陈年的墨香和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那上面,记载的不是官府的法令,而是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民间记录:

“……嘉靖三十七年,官设曲院三百座,颁《官曲谱》,以规范天下酒坊的酿酒工艺。然而,三年后,由于《官曲谱》的限制,酒坊生产的酒味变得寡淡,导致市井民众对酒的需求得不到满足。”

“……嘉靖四十年,朝廷严禁民间私传曲技,违者将被削籍流放,家产充公。这一禁令导致了告密之风盛行,许多匠人为了避免被牵连,选择隐匿或逃离,致使工匠技艺几乎绝迹。”

文献的最后,是一段用朱笔写下的批注,字迹飞扬,带着一股悲凉之意:

“……禁令三十年,官窑制度衰落,佳酿无存。然而,在乡野山间,民窑依旧传承着制瓷的技艺,其产品代代相传,余香不绝。”

老周师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眸中映着摇曳的灯火:“丫头啊,她忘了。她研究了一辈子规矩,却忘了,历史上真正消亡的,从来都是那些从不犯错、完美无缺的规矩啊。”

沈玖攥紧了手中这份沉甸甸的资料,那一句“官窑尽废,唯民窖存香”,如惊雷般在她心中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洒在不远处的曲房上。

一个年轻的女子,大约是新加入传习所的学徒,正在独自练习着踩曲。

她的动作尚显生涩,神情却格外专注。

那身影,在朦胧的月色下,竟与沈玖记忆深处,奶奶沈云娘在灶火前忙碌的背影,以及画卷上,那个叫小舟的女孩在麦田边起舞的剪影,缓缓重叠在了一起。

过去,现在,未来。

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了起来。

沈玖知道,她的防火墙,已经建起来了。

那是一道,用人心筑成的,任何权力和规矩,都无法摧毁的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