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开曲不问出身(2/2)

当视频里出现《踩曲谣》与明代魏良辅着作《南词引正》中的工尺谱变体达到97.3%吻合度的画面时,林素琴再也无法抑制。

她摘下眼镜,浑浊的泪水如决堤的河瞬间涌出:“这是……我娘的歌……”她用手捂嘴,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压抑而痛苦,“她临走前一直拉着我的手,让我记住这个调子,说这是我们的根……我……我没记住,我把它忘了……”

她哭得像个孩子,一辈子用科学与理性构筑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被血脉深处的旋律彻底击碎。

当晚,她在那份用词朴素的《开曲仪式主祭承诺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只提了一个要求,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开坛那天,请不要叫我林素琴。请叫我,阿芸的女儿。”

清明,天光乍亮。

青禾村的流动曲坊前人山人海——近千名酿酒爱好者、文化学者、媒体记者,连同十里八乡的乡亲,从全国各地赶来,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阿飞和团队架设了六台三百六十度全景摄像机,信号通过小铜搭建的专线,向全球同步直播。

没有剪彩,没有领导致辞。

吉时一到,林素琴身穿崭新的粗布蓝衫,在一片肃静中缓步走入曲房。

她满头白发,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唯有岁月刻下的深深皱纹。

她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崭新的木制曲铲——不是道具,而是真正的工具,边缘还带着新木的毛刺。

她走到曲池边,那里堆放着新磨的麦粉,散发着诱人的谷物香气。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忽然,天空中厚重的云层仿佛被无形的手撕开一道裂口,一束灿烂的春阳如金色光柱穿云而下,不偏不倚落在林素琴肩头,为她镀上一层神圣的光晕。

直播间瞬间沸腾:

“天哪!这是什么祥瑞之兆!”

“光!光正好打在她身上!这是显影吗?!”

人群后方,小苏死死盯着红外监测仪,屏幕上代表环境能量场的曲线,在光柱落下的瞬间,再次呈现出熟悉的、轻微而有序的扭曲:“不是幻觉……”她抓着小铜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能量场在共振……和上次显影时一模一样!她们在……她们真的在帮她……”

光柱之下,林素琴睁开眼。

她的眼神不再是养老院里那个清冷的老人,而是变得深邃沉静,仿佛承载了百年时光。

她弯下腰,用曲铲舀起第一捧麦粉,均匀撒入曲池,同时口中开始低声吟诵——那不是《踩曲谣》的调子,而是一段更古老晦涩的口诀,正是被她母亲编入摇篮曲的《培菌心诀》:

“……春分引阳,温起三寸,覆草七分,待其微汗……”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奇特的穿透力,压过现场所有杂音。

随着吟诵与抛撒,金黄的麦粉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轻盈落下,仿佛被无形的手托起又放下。

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捧麦粉落定,林素琴直起身,将曲铲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曲池、天地,也向着直播镜头前亿万观众大声宣告:

“青禾村,癸卯年春,开曲——成!”

掌声雷动,欢呼声直冲云霄。

仪式尾声,沈玖走上前,站在林素琴身边。

她默不作声,从阿石手中轻轻接过火盆,以及一卷用黄绫精心包裹的卷轴。

她当众展开卷轴——那是一份不知从何处寻来、伪造得足以乱真的“沈氏独家酿酒传承谱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男性的名字。

“从今天起,这样的东西,将成为历史。”沈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我们宣布,正式成立‘麦野女匠联盟’!首批吸纳来自六省十一地的三十七位女性酿酒师、传承人,共同守护、分享、发展我们的技艺!”

话音未落,她将那份伪造的谱系投入火盆。

火焰‘轰’地窜起,如一头猛兽,瞬间吞噬了象征封闭与垄断的纸张。

黑色的灰烬被春风卷起,打着旋儿,悠悠飘向远方——那方向,正是丰禾集团所在的省城。

同一时刻,省城。

纪委大楼一间肃穆的会议室内,陈雯将一沓厚厚的调查材料轻轻放在领导办公桌上。

材料封面上,用宋体三号字清晰打印着标题:

《关于郑雯君等人涉嫌滥用职权、干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认定程序的初步证据报告》显示,滥用职权行为在全球范围内都可能发生,严重破坏了公共秩序和公平正义。

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望向远方,目光所及之处是城市尽头的山梁轮廓。

她仿佛能看到,在那片隐于视线之外的青禾村山坡上,一株无名的燎原麦,正迎着浩荡春风,肆意舒展身姿,燃向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