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1/2)

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如同最细腻的金粉,洒在青禾村湿润的青石板路上。

昨夜那由万家灯火汇成的惊天‘酒’字,余温似乎仍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露水与淡淡曲香交织的复杂气息,令人沉醉。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阵细微而执着的声响打破。

周教授没有走。

这位华夏食品工程界的权威,此刻正以一个不太雅观的姿势,半跪半蹲在阿贵家的灶膛前。

他花白的头发沾染了些许昨夜的灰烬,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身前,那台价值百万的便携式光谱仪正对着冰冷的灶膛,屏幕上跳动着无人能懂的曲线。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不对……不对……”周教授喃喃自语,他反复测量着灶膛冷却后的残余热辐射、灶壁陶土的微量元素构成,甚至连灶口的气流速度都记录了十几遍。

数据完美,每一项都符合最优燃烧模型,可这些冰冷的数据无法解释昨夜那个奇迹。

阿贵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憨厚地笑道:“周教授,歇歇吧,吃口东西。这灶都熄了一晚上了,还能看出个啥?”

周教授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阿贵,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我问你,昨天下午,发酵进行到第三天,你为什么要挪动那只陶缸?谁教你的?操作手册上根本没有这一步!”

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另一个疑点。

浓香型大曲发酵,最忌讳中途扰动,那会破坏厌氧环境,导致杂菌滋生。可偏偏阿贵家的基酒,醇酯协调度是十户中最好的。

阿贵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露出憨厚的牙齿:“挪缸?哦,您说那个啊。广播里不是说了嘛,‘曲子睡醒了会翻身,莫叫汗水湿了襟’。”

“胡说八道!”周教授几乎是吼了出来,“这是比喻!是形容发酵产热的过程!不是让你真的去给它‘翻身’!”

“可我听着……它就像是醒了啊。”阿贵一脸茫然,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感觉,“那会儿屋里闷得厉害,缸壁摸着烫手,里头还传来‘噗噗’的轻响,就像我家娃半夜睡热了蹬被子的声音。我想着,娃蹬被子是想透透气,这曲子……大概也是吧?我就把它从墙角那儿挪到门口风凉点的地方了。”

“……”

周教授的吼声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娃……蹬被子?

所以……挪缸是为了……透气?

他脑中无数复杂的生物化学公式、发酵动力学模型瞬间崩塌、粉碎。

他猛地想起,浓香发酵前期,酵母菌和根霉菌好氧,需要适量空气,而中期产酒酵母则需要绝对厌氧。

阿贵那一挪,恰恰是在产热高峰期,通过短暂的空气流动,抑制了部分杂菌的过度繁殖,同时为下一阶段的纯粹厌氧发酵创造了最完美的前置条件!

这是教科书上需要用整整一个章节,配合十几张图表才能解释清楚的“温、氧、水”协同调控!

而阿贵,这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汉子,仅仅因为一句“曲子睡醒了会翻身”,就凭着照顾自家娃娃的本能,做出了最精准、最及时的操作。

这不是科学术语,这是将生命至理融入了血脉的经验映射!

周教授怔怔地看着阿贵,看着他粗糙的双手,看着他淳朴的笑容,一股巨大的虚无感和敬畏感同时涌上心头。

他扶着冰冷的灶台,缓缓站起身,第一次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知识体系,在这片土地面前,是何等的苍白与无力。

与此同时,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场秘密的交接正在进行。

张女士,那位在评审组里始终沉默的中年民俗学者,将一支小巧的u盘塞进沈玖的手里。

她的手心全是汗,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沈小姐,这里面是测评全程的录音和影像,包括周教授最后那段自言自语。”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我不敢以官方的名义公开,这会毁了我的学术生涯。但是,我必须把它写出来。我准备写一篇论文,题目暂定为——《集体记忆作为物理承载形态的可能性探讨了记忆如何通过建筑、纪念活动等物质形式得以保存和传承。》。”

她看着沈玖,眼中闪烁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光芒:“如果这篇论文能发表,哪怕是在最冷门的期刊上,至少能让下一代的学者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用ppt和数据模型讲清楚的。传承,它不是一个概念,而是一种可以被感知的物理现象。”

沈玖握紧了那枚温热的u盘,它像一颗沉甸甸的种子。

她没有说谢谢,而是转身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本用麻线手工装订的册子,递了过去。

册子的封面上,是几个娟秀而有力的毛笔字——《青禾女儿踩曲歌》。

“张教授,这是我们村一代代传下来的口诀手抄本,里面记录的,都是女人的经验。比如‘新妇踩曲脚需轻,怕羞曲心难长成’,‘寡母踩曲脚要重,泪水落地苦作引’。”沈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她轻抚着那粗糙的封面,指尖仿佛在触碰一代代女性先祖留下的掌纹,“当您研究‘集体记忆’的时候,也请让他们,听一听我们女人的声音。”

张女士接过那本薄薄的册子,入手却感觉重逾千斤。

她翻开一页,那质朴而充满生命力的歌谣,裹挟着泥土的芬芳与岁月的温度,扑面而来。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县城的办公楼里,气氛压抑得像一块铁。

小赵的辞职信被狠狠地摔在桌上。他的直属上级——那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翅膀硬了是不是?小赵!你脑子进水了?为了一群神神叨叨的村民,你要砸自己的铁饭碗?我告诉你,那份测评报告必须按我给的模板写!什么‘钟声自鸣’、‘灯火成字’,都是无稽之谈!是当地为了炒作旅游搞的噱头!你被蛊惑得太深了!”

小赵静静地站着,任唾沫星子溅在脸上。

他年轻的面庞上,曾经的迷茫与不耐,此刻已化作一种罕见的平静:“领导,”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亲眼看见一个聋哑少年,用三十年前老曲匠的手势,校对着曲坯的厚度。我亲耳听见,那三十六响钟声,不多不少,正好对应着周边十七个村落的阴阳和合。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愿意负法律责任。”

“你……”上级气得脸色如锅底般发紫,“反了你了!给我回去写一万字检讨!写不完不许下班!”

当晚,小赵没有写检讨。

他翻墙回到了已经废弃的青禾村小学,找到了那间他曾用来记录数据的教室。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他在蒙尘的黑板上,用一整盒粉笔,一笔一画,将他记录的测评全过程,连同自己的观察笔记,工工整整地誊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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