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心印为符,身亦为囚(1/2)

春雨如酥,却裹挟着一丝未散的冬寒,细密地洒落在青禾村的土地上。

祠堂外,那片曾堆放着杂物的空地,此刻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沈玖正带着几个信得过的村民,在泥泞中忙碌。他们不是在修缮,而是在创造。

“小玖,你这……到底是要干啥?”说话的是村里的三叔公,他蹲在屋檐下,吧嗒着旱烟,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费解,“把这些碎陶片砌进墙里,还刻上名儿……这不跟砌坟头一样吗?晦气!”

沈玖未停下手中的活计,她将一块新烧制的陶片,小心翼翼地嵌入两块刚和好的麦泥砖之间。

那陶片温润,上面用利器刻着三个字——“孙巧娘”。

“三叔公,这不是坟头,是名录。”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孙巧娘,六十年前村里的酿酒好手,她的创新之一是使用槐树叶包裹曲块,这一方法可能源于古代酿酒工艺的智慧,让酒曲生香。她的名字,不该被埋在土里。”

她拿起另一块陶片,上面刻着“陈杏儿”:“陈杏儿,首创‘九蒸九酿法’的雏形,让咱们青禾村的酒糟能反复利用,出酒率提高三成。她不该只在《清洗名录》上,留下一个‘蛊惑人心’的罪名。”

一块,又一块。

七十三块陶片,七十三位被污蔑为“异端”、被从族谱中抹去的女性匠人。

她们的名字,连同那些被尘封的功绩——“改良曲温控”“擅听菌声”“精通辨水”……此刻,沈玖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将一片片陶片,重新嵌入这片她们深爱过的土地。

村民们从最初的窃窃私语,渐渐转为沉默不语。

他们看着沈玖那张被雨水打湿却异常坚毅的脸,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仿佛看到了一个个鲜活的、从未远去的背影。

当最后一块陶片砌入墙体,春雨骤然转大。

雨水顺着墙面流淌,浸润了那些陶片和麦泥砖。奇迹,就在此刻发生——

那些刻着名字的陶片,竟在雨水的浸润下,由内而外地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微光。

光芒虽不盛,却如呼吸般明灭,与沈玖脑海中的地图上那十七个村落的红点,形成了惊人的一致频率!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

【叮!检测到强烈精神印记共鸣,集体记忆场初步成型】

【场域效果:共鸣范围内,相关技艺传承记忆活性提升17%】

沈玖口袋里的小铜人微微发烫,机械的童音在她脑中响起:“主人,检测到墙体正在释放低频共振波,波形与数据库中的《引灵段落》修复版,吻合度高达92.7%!这堵墙……它在唱歌!”

三叔公手中的旱烟锅“啪嗒”一声跌落在地,他凝视着那面宛如星空般璀璨的“记忆之墙”,浑浊的眼眸中,首次流露出源自心底的敬畏。

这岂止是坟墙,这分明是一座……跃动的丰碑!

……

夜色渐深,陆川的临时办公室里,电脑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严肃的脸。

“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ip经过了十几层跳板,无法追踪。”他指着屏幕,对身旁的沈玖说道,“附件是一个加密视频,我花了三个小时才解开。”

视频的画质不高,带着一股陈旧感。

画面里,是一间庄重的会议室。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发言席后,侃侃而谈——是沈砚文,年轻了十岁的沈砚文。那时的他,意气飞扬,双眸锐利似鹰,周身还萦绕着学者独有的儒雅与矜傲。

“……鉴于茅台酒厂传统踩曲工艺的深厚文化背景和科学价值,以及它在维护茅台酒独特风味中的关键作用,我认为这项技艺有资格被考虑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冰冷而理性,“此类技艺,极度依赖于操作者的主观感受,缺乏标准化流程。更重要的是,它在传承过程中,常常伴随着如茅台酒踩曲工艺这样的传统仪式,这些仪式不仅体现了技术的传承,还蕴含了文化意义和对品质的追求。这极易在特定群体中诱发非理性的群体心理依赖,甚至产生类似‘通灵’的幻觉,具有潜在的、不可控的社会风险。我们应该倡导的,是科学、严谨、可量化的现代酿酒工业,而不是复活这些封建糟粕!”

他说得义正词严,在座的专家们纷纷点头。

镜头无意中扫过他面前的资料册封面,几个打印的黑体字,宛如一根锐利的针,直直刺入沈玖的瞳孔:

【项目名称:北岭地区女性古法踩曲技艺申遗报告】

【项目负责人:林婉如】

林婉如!沈清秋的母亲!

沈玖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直透全身。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里那个道貌岸然的男人——那个曾循循善诱,引领她开拓认知、教导她敬畏传统的导师。

原来如此。

他选中自己,不是因为天赋,不是因为血脉。

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样本,一个完美的实验品。

他要亲手塑造一个出身这片‘污秽’之地,却能被他的‘科学’与‘理性’彻底驯服的‘可控特例’。他欲借她的成功,向世人,亦向自己证明——当年他的选择,是何等正确与高明!

所有的栽培,不过是场精心策划的精神桎梏。

所有的期许,不过是场用以自我宽慰的漫长规训!

“他并非惧我们疯癫,”沈玖的声音透着一丝彻骨的寒意,“他是怕我们……忆起。”

她没有选择立刻公开这段视频。仇恨固然能带来力量,但她现在需要的,是比仇恨更坚韧的东西。

第二天,她找到了沈清秋,提议一起整理林婉如的遗物。

第三天,在精神病院那间小小的储物室里,尘封的纸箱被打开,一股旧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在一本厚厚的旧相册夹层中,沈清秋的手指触到了一张微微凸起的照片。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工作照。

照片上,年轻的林婉如梳着利落的短发,笑容明媚而灿烂。

她赤着一双秀气的脚,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木制酒坊中央,身体随着某种韵律微微起伏,显然正在踩曲。

而在她身后,十余名年纪相仿的妇女围成一圈,或坐或站,脸上带着同样的笑容,似乎正在吟唱着什么。

阳光透过酒坊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她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画面,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沈玖将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一行娟秀有力的手书:

“1997年秋,北岭女子曲社,最后一次集训。愿歌声不灭,愿技艺永存。”

北岭女子曲社!

沈玖的脑中“轰”的一声,猛然想起了铁蛋醉酒后提过一嘴的“老姐妹班子”!

原来,传承从未真正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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