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无声处听惊雷(2/2)
那孩子是村里第一个能完整哼唱《引灵段落》的。
“心病,还需心药医。”她轻声说。
隔日,沈玖没有带任何人,只是带着小雨和他的母亲,以“走亲戚”为名,来到了那座荒庙前。
她并未踏入庙门,而是让小雨的母亲在庙外空地上,陪伴着孩子嬉戏。
三岁的孩童天真烂漫,不知何为恐惧,何为禁忌。
他追着蝴蝶,跑累了,便坐在母亲怀里,无意识地哼唱起来。
那调子,婉转、古朴,带着麦穗的芬芳和土地的厚重。
正是白芷幼年时,曾躲在门后偷听,却被师父严厉禁止复述,最终被从记忆中强行抹去的——《曲娘九叹》!
禅房内,一直如石雕般静坐的白芷,身体猛然一震!
她猛然抬头,那双被黑布蒙住的空洞眼眶,死死地凝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那双涂着黑墨的、放在断弦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个音符,一个被她亲手埋葬了二十多年的音符,此刻正由一个稚嫩的童声,重新带回了这个世界。
庙外,沈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仿佛就在白芷耳边响起:“白芷,有些声音,是杀不死的。就像有些种子,只要还有一寸土,就能发出芽来。”
然而,唤醒记忆的尝试,却迎来了更猛烈的反噬。
县城特教中心的李老师应邀前来,她尝试用阿水嫂生前留下的、最原始的录音片段进行音乐唤醒治疗。
当那粗砺而充满生命力的歌声在房间里响起时,大多数学员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只有一个叫春燕的年轻媳妇,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猛地蜷缩在地,双手死死地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不能唱……”她的牙关打着颤,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唱了……会被烧……会被烧死……”
恐惧!
沈玖瞬间明白了。归流会种下的,不只是失语的禁制,更是死亡的恐惧!
这种恐惧已经与歌声牢牢绑定,深植于她们的潜意识。
每一次试图唤醒歌声,都等同于在她们的脑海里重演一场凌迟。
“停下!所有录音资料,全部封存!”沈玖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
她看着一张张绝望而痛苦的脸,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在旧曲坊的遗址上,连夜让人用竹子和油布,搭建起了一座简陋却能遮风挡雨的棚屋。
她将所有学员召集于此,用一种近乎决绝的语气宣布:“从今天起,我们举行‘默酿仪式’。”
“七日之内,全村禁语。我们不说话,不唱歌,只凭手势、呼吸、眼神与触感,协作完成一轮踩曲、拌料、入窖的全过程。”
众人哗然,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酿酒,尤其是酿造“麦田秋”这种灵性十足的酒,歌声与号子是人与酒沟通的桥梁,是赋予酒魂魄的关键。无声地酿造,酿出的只会是死水!
沈玖没有解释。
她走到混合着高粱、稻壳和曲粉的料堆前,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白皙的指尖上轻轻一划。
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滴入金黄的谷料,瞬间消失无踪。
“这次,”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不靠嘴记,靠心传。”
默酿仪式第一夜,风雨交加。
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猛烈地砸向棚屋的油布,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棚内,女人们蜷缩在一起,借着微弱的马灯光芒,看着彼此眼中同样的迷茫与恐惧。
沈玖盘膝坐在料堆旁,缓缓将掌心贴在了身下湿润而坚实的土地上。
【是否在此地脉节点签到】
“签到。”她在心中默念。
【签到成功!检测到宿主正试图以自身为媒介,引导群体共鸣,激活特殊条件…】
【特殊能力:‘心印?永续’进入预激活状态】
【激活条件:需三人及以上,以血脉为引,与大地律动达成深度共感,方可开启群体记忆回流通道】
沈玖睁开眼,黑暗中,她的眸子亮得惊人。
她看向身旁,离她最近的,正是白天因恐惧而崩溃的春燕,和另一位年长的嫂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默默地握住了她们冰冷的手。
然后,她引导着她们,将她们的手掌,也一同覆在了身下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土地上。
大地,在风雨中微微震颤着。
那不是颤抖,而是一种古老而沉稳的脉动,像是巨人的心跳。
一、二,三……三只手掌,三颗心,在沈玖的引导下,逐渐摒弃了外界的狂风暴雨,试图去聆听那来自地心深处的、最原始的律动。
就在这时,远处漆黑的山间小路上,一个孤单的身影,正怀抱着一架断弦的古筝,在风雨中,一步一步,艰难地朝曲坊遗址走来。
是白芷。
她被那孩子的歌声引来了,也被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无声的仪式所吸引。
她走得很慢,风声在她耳边呜咽,卷起无数破碎的低语。
那低语,仿佛是这片土地上沉睡了千百年的亡魂,在此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黑暗中唤醒。
她们,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