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灰烬里的新典(2/2)
村里的退缩之风,犹如一场悄无声息的瘟疫蔓延开来。
沈玖站在“无名碑”前,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凝聚起来的人心,正在快速流失。
“是‘归流会’。”陆川的脸色凝重,他将一份连夜整理出的数据投射在平板上,“这三个月,进出村子的陌生车辆有十七辆,车牌归属地分散,但都与几个注册在省城的‘文化交流基金会’有关。这些基金会的背后,都有‘归流会’的影子。那个周先生,我查了,他不是什么教育专家,而是‘归流会’最顶尖的‘劝返使’之一,专攻认知干预和焦虑制造。”
沈玖沉默地看着碑上那些交错的裂痕。
她知道,硬碰硬是没用的。对方不使用暴力,而是用“为你好”的糖衣,包裹着最致命的毒药。
他们攻击的不是酿酒技艺本身,而是维系这项技艺的人心。
她闭上眼,将手掌轻轻贴在冰冷的陶碑上。
自从上次“点燃风”之后,系统界面就一直沉寂着。此刻,她心念一动,尝试着在脑海中呼唤。
【心印?永续】
一行古朴的文字在意识深处浮现,紧接着,是新的提示:
【检测到‘道标’已建立,‘永续’功能开启】
【凝字成典,需千人共情之力。当前共情值:17\/1000】
千人共情!
沈玖猛地睁开眼。
她明白了。这部《民典》,不是靠文字记录下来的,而是要用一千颗心的情感共振,才能真正“凝”成的!单纯的讲述和记录,在“断子绝孙”的恐惧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必须改变策略。
当晚,沈玖没有再去催促任何人交稿,而是在“无名碑”前,点起了一堆篝火。
“从今天起,我们不写了。”她对着寥寥无几的村民说道,“我们来讲。每晚一个人,站在这里,不讲别的,就讲一件事——我为什么还要酿酒。”
她将这活动,称为“口述之夜”。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一夜,就在尴尬的沉默中即将结束时,拄着拐杖的阿娟,一步一步,走到了碑前。
她没有说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宣纸,铺在地上,又从嘴里取出一截被咬得扁平的炭笔。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跪趴在地,用牙齿咬着炭笔,一笔一画,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那动作,笨拙,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写完,她抬起头,让身边的人举起那张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他们说我一只手写不了历史,那我就用牙齿啃出一行。”
全场死寂。
阿娟这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生下来就只有一只手,族谱上,我的名字旁边,被我爹亲手画了个圈,意思是‘残缺之人,不算后代’。我不能上桌吃饭,不能走正门。直到我进了曲坊,师父让我用仅有的一只手去感知糟醅的温度。当那团温热的、混着酒香的粮食在我掌心跳动时,我第一次觉得,我的手还在,我的命……就没断。”
“他们要收走我的笔,我不怕。他们要捂住我的嘴,我也不怕。只要这麦田还在,这窖池还在,我这只手,就能摸出酒的魂。这口牙,就能啃出自己的命!这,就是我的典!”
台下,有妇人开始低声啜泣。
沈玖站在人群后方,悄然将手掌按在碑上。签到。
【共情值+5,当前:22\/1000】
她赫然看见,空气中,几点微不可见的荧光,如夏夜的萤火虫,从哭泣的妇人身上飘起,悠悠然,附着在了阿娟写下的那张宣纸上。
那行墨字,仿佛在瞬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厚重感。
沈玖不动声色,走上前,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收起,如同收藏一件绝世珍宝。
第三夜,天色阴沉,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口述之夜”的篝火,在雨中顽强地燃烧着。
台下的人,比第一天多了些,稀稀拉拉地打着伞。小满的母亲也来了,她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她的口袋里,揣着那份足以改变女儿一生的资助协议,纸张的边角已经被她的手汗浸得有些发软。
台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声说:“我娘……是最后一批会唱《神曲酿造法》的人。那年‘禁声令’,她躲在窖池里唱,被人发现了。他们没打她,也没骂她,就是几个人,用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我娘临死前,嘴巴一张一合,我知道,她想再唱一句,哪怕就一句……可她发不出声了。最后,就那么瞪着眼,去了。”
老妇人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热泪,混着雨水淌下:“我不想……我不想我孙女长大了,也活成个哑巴。就算她将来成了状元,成了人上人,可一个连祖宗的歌都不会唱的状元,那魂,还是我们青禾村的吗?”
话音刚落,雨势骤然变大,人群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开始散去。
小满母亲僵在原地,仿佛被那句话钉住了。
沈玖走到她身边,为她撑开一把伞,没有提协议的事,也没有讲任何大道理,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王老师,你教书这么多年,有没有哪一节课,是课本上没有,但孩子们却能记一辈子的?”
小满母亲浑身一震,紧紧握着协议的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
远处,村委会二楼的窗后,周先生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收起了藏在袖口的录音笔。
他眉头微皱,第一次,他那无往不利的焦虑话术,没能立刻摧毁一个母亲的意志。
他能感受到,那堆在雨中的篝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有一种……要将这漫天雨水都烧开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