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文字生骨,星河铸典(2/2)
她没等他回答,做了个“请”的手势,带他走向不远处的酿酒曲坊。
夜深了,曲坊里却还亮着灯。
一个年轻妇人赤着脚,在铺满酒曲的地上有节奏地踩动,动作融合了舞蹈般的韵律与劳作的力量,口中还轻轻哼着本地童谣,哄着旁边竹篮里熟睡的婴儿。
另一边,一个中年汉子正带着七八岁的儿子玩游戏——他将制曲时搓、压、拍、揉的手势编成一套“功夫招式”,父子俩一招一式玩得不亦乐乎。
孩子笑得咯咯响,小手笨拙地模仿父亲的动作,那传承了千百年的手势,就这样在游戏中刻进了他的记忆。
“你所谓的出路,是让他们拼了命逃离这里,去更大的世界当个体面的‘城里人’。”沈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回荡在糟醅发酵的醇厚香气中,“而我要的,是让这里值得他们留下。”
周先生沉默了。他望着哼着童谣的母亲,望着玩‘制曲功夫’的父子,望着他们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安宁而满足的笑容。
他忽然发现,自己那套关于“焦虑”和“出路”的话术体系,在这里根本没有根植的土壤。
他摧毁的是人们对“留下”的信心,而沈玖正在重建这种信心——并且让它变得比金子还贵重。
……
第五夜。
当小满的母亲王老师一步步走上“无名碑”前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整个村子都知道,她是最纠结,也被周先生说得最心动的人。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是第一个签下协议、带着女儿离开的人。
她站定了,脸色虽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
手里没有讲稿,只有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学生作文纸。
“我……我不想讲我自己。”她声音发颤,却努力让每一个字都清晰,“我想给大家念一篇我学生写的作文。她的名字,叫小满。”
全场一片死寂。
王老师展开作文本,深吸一口气,开始朗读:
“《我的妈妈》。”
“我的妈妈是村里小学的王老师。她每日教别人的孩子读书、写字,叮嘱他们要好好学习、走出大山。可是,我的妈妈回家后还要做另一件事。”
“她会脱掉鞋子,走进那个又闷又热的屋子,踩那些香香的、软软的麦子。奶奶说,那叫‘踩曲’。妈妈的脚白皙,踩在金黄的麦曲上,仿佛在轻盈起舞。汗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但她从未喊过一声累。”
“有一天我问她:‘妈妈,你教我们读书是让我们离开这里,为什么你还要做这些只有村里人才做的事呢’”
“妈妈摸着我的头笑了。她说——”
王老师的声音在此处哽咽,停顿了许久,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她抬起头,环视台下每一张熟悉的面孔,用尽全身力气念出了那句话:
“她说:‘傻孩子,踩下去的是麦子,抬起来的……是尊严’”
“尊严”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老师合上作文本,泪水终于决堤。
“我……我签了那份协议。”她颤声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撮灰烬,“但是昨天晚上,我把它烧了!如果为了一个所谓的‘好前途’,就要让她遗忘妈妈脚下的尊严、遗忘这片土地的气息,那我宁愿……宁愿她将来走一条无人走过的路!一条能让她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抬头挺胸告诉所有人‘我来自青禾村,我妈妈是个酿酒匠’的路!”
说完,她猛地张开手。
风恰时而起。那撮象征诱惑与妥协的协议残灰被风卷起,宛如一场黑色的雪,纷纷扬扬洒向月光下泛着银辉的麦田,最终融入泥土,杳无踪迹。
风掠过麦田,终究未留痕迹。留下的,唯有麦田本身。
那一夜,篝火燃到了天明。
当王老师走下台时,整个村子的人自发围拢过来,将“无名碑”围得水泄不通。上千人,男女老少,目光汇聚在一点,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庄重。
沈玖站在碑前,她知道,时候到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每一个人。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用近乎誓言的语调说出了四个字:“我要记住。”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我要记住!”
“我要记住!”
“我要记住!”
千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青禾村上空回荡。这不再是简单的口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共同意志宣告。
就在这千声合一的刹那,天地仿佛为之一静!
沈玖在碑前最后一次签到。
【共情值:1000\/1000。‘凝字成典’条件已满足】
轰!
夜空中,原本只是点点星屑的光尘骤然沸腾!它们不再是零散的光点,而是汇聚成一条浩瀚无垠、由纯粹情感与记忆铸就的光之长河!
那条星河于夜空中盘旋、怒吼,携着创世般的磅礴威严,猛然俯冲而下,直扑沈玖早已备好的那张巨大特制宣纸!
那不是书写,而是浇筑!
光河缓缓沉落,无墨无笔,却在宣纸上自行勾勒成行。它们没有形成任何文字,只在宣纸最上方、首页的位置,缓缓烙下一个印记——
那是一个清晰无比的掌纹。
古朴而苍劲,充盈着力量。仿佛是这片土地,千百年来所有酿酒人的手,共同镌刻下的一个印记。
《民典》,首页诞生!无字为题,以掌为印!
也就在这一刻,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县城,那位县一中的退休老教师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喘着粗气,耳边似乎还萦绕着一个缥缈却无比熟悉的调子——那是他以为早已遗忘的酿酒歌谣。
“我娘……我娘年轻的时候……好像也爱唱这个调子……”他喃喃自语,眼神迷茫而痛苦。
鬼使神差地,他起身踉踉跄跄走到阁楼,从一口布满灰尘的旧木箱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用红线装订的家谱。
他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一页页翻找,终于,手指停在了某一页。在那一页的末尾,一个女人的名字被长辈用猩红的朱砂笔狠狠画了一个圈。
名字旁边,只有四个冰冷的字:
“疯卒,不录。”
那名字,是他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的——他的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