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火种是吹不灭的野草(2/2)

老马点了点头,指向西面一道几乎与地面垂直的、在夜色中泛着幽蓝光芒的冰壁:“走那里,西脊冰崖。翻过去,能避开他们的埋伏。”

“冰崖?!”队伍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老马,你疯了?那条路,白天都未必能过,现在是晚上!而且要多走至少两天,我们的食物和体力,根本撑不住!”

质疑声四起。老马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不见一丝波澜。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珍重地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掏出了一张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泛黄的照片。

他展开照片,照片上,一个梳着长辫的年轻女子,正站在一座古朴的酒坊门前。

她手里握着一把月牙形曲刀,笑容比身后的阳光还要灿烂:“这是我姐。”老马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冰碴磨过,“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酿酒的。”

“那年,‘归流会’的人来说,我们家的《三晾法》不合‘规矩’,是‘野狐禅’,要收缴。我姐不服,她就站在酒坊门口,一边舞着曲刀,一边唱着那首《三晾法》的酒歌。”

老马的眼角,一滴滚烫的泪,落了下来,瞬间在酷寒中凝结成冰:“她就是唱着那首歌,被他们拖走的。从那天起,我才明白,什么叫‘规矩杀人’。”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扫过众人:“以前,我也是他们的人,我也信他们的‘规矩’,听他们的令。可这一次,我不想再听了。”

沈玖一直静静地听着。

她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女子,眉眼间竟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倔强。

那笑容、那曲刀、那歌声……仿佛穿透了时空,与她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强烈共鸣。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马的肩膀:“老马,”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改道。”

西脊冰崖,名副其实的死亡之路。

暴风雪毫无征兆地再度降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队伍被困在了一道狭窄的冰缝之中,上下是望不到尽头的幽蓝冰壁,前后是吞噬万物的白色风暴:“玖姐!不好了!”黑暗中,小蒋绝望的声音传来,“摄像机的电池,只剩最后一格了!最多……最多再撑十分钟!要是录不到完整的证据链,我们这次就白来了!中央那边,可能根本不会采信!”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中,一直被护在队伍中央的阿娟,突然有了动作。

她挣脱了周先生的搀扶,摸索着来到小蒋身边。

她无法言语,但双手在黑暗中迸发出惊人的力量与智慧。

她先拍了拍胸口,示意众人感受心跳;然后,她用手势比画出一个“怀抱”的动作,指向摄像机;接着,她伸出手指,做了一个轮流交替的姿态,最后,指向每一个队员。

一套在极度压抑下创造出的手势信号,清晰地传递给了每一个人:

——用我们的体温,轮流为摄像机供暖续命!用我们的呼吸和心跳,作为计时的基准,交替拍摄!

没有人犹豫。

第一个队员立刻解开衣襟,将那冰冷的摄像机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胸膛的温度去温暖它。

其他人则围成一圈,用身体组成一道人墙,抵御风雪。

时间在“呼……吸……”的节奏中,一秒秒流逝。

当镜头再次泛起微光,它掠过了一幅足以镌刻进历史的画面:

沈玖跪在冰地上,她解下手套,用牙齿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她掌心融化的雪水里。

她用这混合着鲜血与体温的液体,在冰冷的地面上,疾速勾勒出一幅简易地图,标示着古庙方位与热源分布。

镜头剧烈地晃动着,记录着拍摄者因为寒冷而不由自主地颤抖。

画外音里,只有此起彼伏、沉重而坚定的呼吸声。

但这道微弱的光,这幅摇晃的画面,却始终没有中断。

这一段后来被陆川命名为“雪地心跳影像”的视频,成了压垮“归流会”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七日的凌晨,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被困了整整一夜的队伍,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沈玖靠在冰壁上,尝试着最后一次,将掌心贴向脚下那片被血浸染过的土地。

脑海中,依旧是空无一物的沉寂。

但就在她准备放弃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律动,毫无预兆地,从大地深处传来。

那不是系统的提示,亦非数据的奔流。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遥远,而又无比清晰。

像千里之外的青禾村,春风正吹过刚刚播种的麦田,无数麦穗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的沙沙声;像村里那口百年老窖池中,沉睡的菌群被新酿的酒醅唤醒,正在随着某个节拍,一起一伏地……呼吸。

沈玖猛地睁开眼睛,抬头望向南方——青禾村的方向。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因为虚弱而沙哑,却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狂喜:“青禾村那边……有人,正在踩曲。”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远处南方的山巅之上,一道肉眼可见的、如同极光般绚烂的数据流,猛地划破黎明前最深沉的夜空,沿着群山的脉络,向着雪谷的方向,奔涌而来!

是陆川!他启动了预设在地脉网络中的“应急广播协议”!

下一秒,一段熟悉的旋律,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从大地,从每一个人的脚底,传递到他们的四肢百骸,震荡着他们的灵魂!

正是那首古老的《引灵》!

那歌声,穿透了冰层,穿透了风雪,穿透了绝望。

雪谷深处,那十七双因为疲惫和寒冷而黯淡的眼睛,在这一刻,仿佛被同一束光点燃,同时亮了起来!

那光里,有野草的坚韧,有火焰的炽热。

那是吹不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