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谁都不是孤灯(2/2)
陆川坐在数据中心的后台,双眼布满了血丝,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屏幕上,一道道数据流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报告!‘记忆云平台’过去十二小时新增实名注册用户八万三千七百六十二人!”
“报告!三千四百一十一位用户上传了自家祖传技艺的音频或视频,标签全部一致!”
“是什么?”陆川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也想当执灯人’”
当这六个字从年轻技术员的口中念出时,整个机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陆川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来自天南海北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被唤醒的灵魂,一份渴望被传承的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你要做什么?”助手问。
“开门。”陆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前所未有的释然笑意,“把所有的加密权限,全部解除。把服务器的根ip地址,公之于众。”
“可是……这样一来,任何人都能访问,都能备份!我们的防火墙……”
“我们不需要防火墙了。”陆川打断他,抬头望去,目光似穿透屏幕,望见了雪山之巅的那抹晨曦,“从现在起,每个人都是防火墙,每个人也都是备份。”
指令下达。
那座曾固若金汤的数字堡垒,此刻向全世界敞开了大门。
深夜,陆川没有回家。
他独自一人,坐在了青禾村小学的教室里。
他打开了手机,里面播放的,是前几天孩子们在田埂上录下的踩曲童谣。
那歌声稚嫩、跑调,却充满了最质朴的生命力。
他就这样听着,靠着冰冷的墙壁,几十年来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第二天,青禾村的记忆墙前,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是书院的老门房,许伯。
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怀里抱着一本蓝布包裹、边缘发黄变脆的旧账本。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颤巍巍地来到墙前,在一众崭新的、由电子墨水屏构成的记忆格中,找到了一个空位。
他解开布包,将那本尘封的账本,轻轻地、庄重地嵌入了墙体的空位里。
小蒋恰好路过,好奇地走上前:“许伯,这是?”
许伯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泪光。他指着账本翻开的那一页,压抑了一生的情感,在这一刻终于奔涌而出:“这是……民国二十三年的账本。我们村里女子曲坊,‘九灵社’的工钱记录。”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娟秀却无力的名字上,声音哽咽,“你看,这个,林招娣。她是我姑婆。当年,我亲眼看见,她因为在祠堂里说了一句‘女人凭什么不能进曲房酿酒’,被族长叫人打断了腿。”
小蒋的心,猛地一揪。
许伯却笑了,那笑中带着泪:“可你看,这上面写着……‘林招娣,本月踩曲十八日,领工钱,大洋三角’她被打断了腿,可还是去了。她们……终究还是去了啊!”
那本薄薄的账本,在晨光下,仿佛有千钧之重。
许伯将账本在墙体里摆正,仿佛完成了一生最重要的使命。
他转过身,那佝偻了一辈子的背,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挺直了。他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走进了朝阳里,仿佛卸下了一座压在心头的大山。
开春,首酿仪式。
青禾村的酿酒工坊,人头攒动,却又异常安静。
按照惯例,作为项目的发起人,沈玖应该站上主坛,宣告开酿。
但她没有。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脱下鞋袜,挽起裤腿,默默地走进了那铺满了温热的、混合着小麦与高粱粉末的曲房。
她赤着脚,缓缓踩进了那片泛着淡淡金黄、象征着新生与希望的粮粉之中。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屏息凝神,准备开始这古老而神圣的踩曲仪式。
就在这时——
“高粱熟来红满天,妹娃踩曲把歌唱……”
一道清亮婉转的高腔,从四川的方向,隔着扩音设备遥遥传来。
紧接着——
“糯米白,酒曲香,摇船阿哥莫要慌……”
吴侬软语的江南小调,带着水乡的湿润,轻轻响起。
随后,塞北的长音、中原的豫剧、岭南的咸水歌……一道,两道,三道……足足十七道来自神州各地的、截然不同的吟唱声,通过陆川向世界敞开的“云平台”,在这一刻,汇聚到了小小的青禾村曲房!
旋律各异,风情万种,但那踩曲的节奏,那一步一顿、力道千钧的韵律,却像是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指挥着,完美同步!
沈玖笑了。
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闭着眼,感受着脚下粮粉的温热,感受着那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带来的、地动山摇般的共振。
她缓缓抬起脚,带着虔诚与力量重重落下,融入了这片盛大而无声的交响。
她不是在酿酒。
她是在与整个大地,一同呼吸。
而在千里之外,一座城市的图书馆里。
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女,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轻轻从“新书推荐”架上,拿起了一本复刻版的《民典》。
书的封面,就是那枚深刻的掌纹。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掌纹烙印。
就在指尖触碰纸张的瞬间——
她的耳边,响起了一声极轻、极温柔,却又无比清晰的回应。
那声音,跨越了时空,穿透了喧嚣,仿佛就在她的灵魂深处。
“我在。”
风,穿过图书馆的窗棂,轻轻吹动书页。
无人察觉,少女手中的《民典》书脊上,那枚小小的陶制村落徽章边角,正悄然泛起一丝如玉石般温润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