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指掌为书,山河同调(2/2)
屏幕上,十七个散发着温热红光的人形轮廓,安静地躺在曲坊的地面上。但诡异的是,她们胸口的起伏,那代表着呼吸的明暗变化,竟然是……完全同步的!
就好像,不是十七个人在各自呼吸,而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在进行一次沉稳而悠长的吐纳。
他将震动传感器的数据调出来,与呼吸频率进行比对。
每一次集体呼气,传感器上就记录到一次极其轻微、但频率恒定的地面震动。那震动,从工坊的地下传出,如同心跳,向着四面八方的大地,传递开去。
陆川猛然间明白了沈玖那道看似荒唐的命令。
“她们……”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她们在梦里……集体踩曲。”
第二天清晨,工坊的酿酒师傅老张,像见了鬼一样冲到沈玖面前,手里捧着一小撮刚刚开始发酵的酒曲,激动得满脸通红。
“大小姐!神了!真的神了!”他把酒曲凑到沈玖面前,“您闻闻!这香气!还有这温度!才一个晚上,发酵速度……起码比我们最快的记录,还要快上三成!这些曲,就跟活过来了一样,自己卯着劲儿地长啊!”
……
邻县,林河县。
周先生带着他的口述史采集团队,在这里举办第一场“民间记忆分享会”。可开场不到十分钟,就被当地非遗办的一位副主任给拦下了。
“周先生是吧?”副主任姓王,四十出头,戴着金边眼镜,一身笔挺的西装,言语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我们很欣赏你们的热情。但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认定,是有着一套严谨、科学的流程的。不是随便找几个老人,讲讲故事,就能算数的。你们拿什么证明,你们采集的这些所谓的‘失传技艺’,是真的?”
王主任拍了拍手边一摞厚厚的申报材料:“这些,才是正统。每一个字,都经过专家考证,盖了章的。”
他的话引来周围一阵窃窃私语。周先生团队里的几个年轻人都有些愤愤不平,想要争辩,却被周先生用眼神制止了。
他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笑了笑:“王主任说得对,严谨是应该的。”
他转身,从包里,取出了阿娟寄来的那块陶范。
“我这里,恰好有个小玩意儿。”他对着台下闻讯赶来的几十位当地老人说道,“哪位老人家,愿意上来,闭着眼睛,摸一摸它?”
王主任嗤笑一声,抱起手臂,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被孙女搀扶着,颤巍巍地走上台。她依言闭上眼睛,伸出那双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轻轻地覆在了陶范上。
仅仅是触碰的瞬间,老婆婆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出一团精光。她的嘴唇哆嗦着,一段早已被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酿酒歌谣,断断续续地从她口中流淌而出:
“日头偏西啊,娘叫我……把曲踩。一脚轻,一脚重,踩出个……女儿红……”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台下另一位拄着拐杖的老汉,突然像被雷击中一般,猛地用拐杖敲击地面,口中念念有词:“三长两短,文火慢蒸!起锅要快,看气辨清浊……”
一个,两个,三个……
现场,足足有七位老人,在没有任何交流的情况下,仅凭着那块陶范上传递出的触觉信息,便当场“回忆”起了各种失传的制曲、酿酒口诀和要领。甚至有一位老人,直接用手在自己腿上,拍打出了一整套完整的、用于控制发酵节奏的制曲鼓点!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王主任脸上的讥诮早已凝固,变成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看着那些老人,又看看周先生手中的那块平平无奇的泥板,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先生将陶范重新用布包好,对着目瞪口呆的王主任,平静地说道:“王主任,真与不真,有时候,不该由谁来盖章。它该由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他们的身体,他们的血脉,来决定记不记得。”
当晚,周先生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我曾执着于为历史寻一个‘正统’的出身,今日方知,所谓正统,不过是多数人还没来得及醒来的一场梦。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那个叫醒他们的人。”
……
春雨,淅淅沥沥,洗净了青禾村的石板路。
沈玖独自一人,站在新落成的记忆墙前。许伯拄着拐杖,不知何时,已站在她的身后。他递过来一只满是岁月痕迹的旧木匣。
“这是……当年书院藏书阁大火后,我阿爷从灰里刨出来的。”许伯的声音很轻,“就剩下这么半截了。”
沈玖打开木匣,里面静静地躺着半截烧得焦黑的竹简。上面的字迹早已无法辨认,只有那一道道被烈火吻过的焦痕,诉说着当年的劫难。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粗糙的、炭化的表面。
就在这一刻,她心口忽然微微一热。
不是系统的冰冷提示音。
而是一种无比熟悉、无比亲切的律动,从脚下的大地深处,缓缓传来。那律动,沉稳、有力,如同巨人的心跳,与她体内的血液流淌,达成了完美的共振。
她缓缓蹲下身,将整个手掌,贴在了湿润的泥土上。
她闭上眼睛,唇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扬起。
她“听”到了。
远处,新一期的学员们,已经赤着脚,走进了曲房。她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温热的粮粉上,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踩踏声,而像是无数细密的春雨,落入了一方古老的池塘,一圈,一圈,荡开无声的涟漪,与整个大地的脉搏,合二为一。
千里之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里。
少女合上了那本复刻版的《民典》,若有所思地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空气清新得像一块水晶。
她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不知为何,嘴里竟轻轻哼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婉转悠扬的调子。
那调子,古老而宁静,仿佛来自遥远的田埂与河畔。
就在她哼出第一个音符的瞬间——
楼下晾衣绳上挂着的一串作为装饰的贝壳风铃,在完全静止的空气里,无风自动,发出了一阵清脆悦耳的、仿佛在应和着什么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