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坛底压着一本无字账(2/2)

剥开层层泛黄的油纸,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封面空白,纸页也一片空白,仿佛一本从未落笔的新本。

人群中发出一阵失望的骚动。

“搞什么名堂?一坛子空酒,一本白纸?”

“耍我们玩呢?”

沈玖不为所动。她捧着册子,走到阳光下,缓缓翻动。阳光斜斜地照在纸面上,在那空白的纸页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如同焦痕边缘的反光。

“是隐墨术!”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村里的老铁匠莫师傅被人推了出来,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些奇闻。他凑近一看,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没错!是用米汤混着草木灰写的,干了就看不见,得用微火慢烤才能显影!”

一个小小的炭火炉被端了上来。

沈玖将册子的一页,小心翼翼地悬在炭火上方,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奇迹发生了。

随着温热的气流拂过,那空白的纸面上,一行行纤细秀丽、却又力透纸背的小字,如同从时光深处苏醒的幽魂,缓缓浮现。

阿娟凑上前,借着光,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民国二十八年,秋,族谱新修,删沈氏秀娥名,因其未婚先孕,德行有亏……”

“民国三十年,春,阿元嫂传授‘双酵回甘法’于全村,得酬劳谷三斗,族中公账未录……”

“民国三十四年,冬,为避兵祸,于后山槐树下掘地窖三处,共藏粮一百二十石,坐标……”

一行行,一页页,全是历年来被族谱删改的名字,被公账抹去的女子传技报酬,甚至还有抗战时期秘密藏粮的地窖坐标……

这哪里是什么账本!

阿娟捧着册子,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眼泪滚落下来。

“这不是账本,”她哽咽着,对所有人说,“这是我们青禾村,被抹掉、被遗忘的另一半活法!”

册子的扉页上,一行字迹格外清晰,正是沈玖奶奶沈云娘的笔迹——《庶务实录》。

沈玖决定,立刻重启“坛审会”。

地点就在广场,记忆墙前。她邀请了所有昨天质疑她的人,全部到场。

陆川将《庶务实录》的内容一页页扫描,高清投影在巨大的记忆墙上。那些尘封的字迹,在现代科技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沈玖站在墙下,手持话筒,神情肃穆。

她没有辩解,没有指责,只是逐条宣读。

“沈氏秀娥,十九岁,创‘双酵回甘法’,使本村‘青禾酿’口感优于邻村三成,后因未婚先孕被除名,逐出村庄。”

话音刚落,人群后方,一个头发花白的酿酒老匠人,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他泪流满面,声音嘶哑:“那……那是我娘……我从小没见过她。我爹说她跟人跑了……她走之前,只在我枕头底下,留了半块干硬的曲母……”

全场死寂。

沈玖继续念。

“王氏三婶,民国三十年,首创以麦麸皮增香,因系外嫁女,其功归于其夫名下。”

“李家幼女,十二岁,于山涧发现新品‘紫衣曲’,能抗春季霉变,族谱载,乃其父梦中得神仙指点。”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被遗忘的故事重见天日。每揭开一段历史,就仿佛在抽打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那些昨日还怒不可遏的汉子们,此刻都低下了头,羞愧难当。

最后,沈玖的目光,落在了昨天那个被诱骗签下授权书的老婆婆身上。

她走下台,亲手将老人扶到记忆墙边,递给她一枚空白的、尚未烧制的陶牌,和一把小小的刻刀。

“婶子,”沈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族谱容不下咱们女人的名字,祠堂里也没有咱们的位置。”

她指着身边那面由三百个掌印组成的墙壁。

“但我们这面墙要。把您孙女的名字,刻上去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名字刻不进那本薄薄的族谱,那就让它长进我们脚下这片厚厚的土里。只要青禾村还在,只要这面墙还在,她的名字就在。”

老婆婆颤抖着手,一笔一划,在温润的陶牌上,刻下了孙女的名字:李盼。

那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清脆得像一声誓言。

深夜。

陆川正在整理后台收到的新一批“联酿网络”申请资料。

短短几天,又有十几个村落发来了申请,他们上传的资料里,甚至已经有了自己模仿制作的“坛印”照片。

燎原之火,已然燃起。

就在这时,青禾村的服务器,突然收到一封最高加密等级的匿名邮件。

陆川心头一跳,迅速启动隔离程序,层层解密。

附件,是一段录音。

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一个油滑又傲慢的男声清晰地传来,背景里还有酒杯碰撞的轻响。

“……那个沈玖,骨头太硬,收买的路走不通了。启动b计划吧。”

另一个声音响起:“b计划?‘文化伪史’舆论战?成本太高了。”

“高什么高!”第一个声音冷笑,“就说她们的‘坛印制度’是抄袭的伪民俗,是现代人炮制的噱头!重点,攻击那个女的,她的传承者身份是假的,挖她的个人问题,道德问题!一个年轻女人,抛头露面搞这些,能干净到哪儿去?把水搅浑,让那些村民自己斗起来,咱们坐收渔利就行。”

录音到此结束。

陆川的指尖悬在转发给沈玖的按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院外的曲池。

月光如水,洒在池边。沈玖正蹲在那里,身边围着一群七八岁的小女孩。她没有半分白日里的锋芒,只是耐心地、温柔地握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教她如何将沾了泥浆的手掌,拓印在晒干的麦穗纹路上。

女孩们笑得咯咯作响,清脆的笑声在静谧的夜里传出很远。

她们仿佛没有听见,一场针对她们的风暴,已在千里之外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