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风不来,树自己摇(2/2)
那是《民典》首页,那幅早已残缺不全的百鸟朝凤图!
陆川的心脏疯狂地擂动起来。这不是巧合!这是镌刻在血脉与身体里的共同记忆,是跨越了时空的回响!
他手指翻飞,迅速将这幅由声音拼凑出的图谱,连同所有音频数据,打包接入了国家非遗数据库,申请了时间戳认证。
这是铁证!是任何人都无法辩驳的,活着的历史!
做完这一切,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他想把这个好消息立刻告诉沈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每当看到沈玖那双清澈的、毫无保留信任着他的眼睛,他就觉得胸口那块叫“秘密”的曲砖,被烧得更红,烙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是丰禾集团的前员工。这个身份,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
就在青禾村的舆论战进入白热化时,周先生带着团队,应邀赴省电视台参加一场非遗论坛。
论坛进行得很顺利,直到提问环节。
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主持人,看似不经意地,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周先生,最近网上有一些声音,说你们青禾村所谓的‘女性传承’,不过是借着所谓‘女权’的外衣,包装的一场商业炒作。您怎么看?”
话音刚落,全场的摄像机、闪光灯,齐刷刷地对准了周先生。
空气瞬间凝固。
周先生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平静地走到了台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脱去了身上的西装外套,然后,卷起了左臂的衬衫袖子。
一道狰狞的、早已与皮肉融为一体的陈年烫疤,赫然出现在大屏幕上。
那疤痕,像一条烙印在手臂上的丑陋蜈蚣。
台下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周先生拿起话筒,声音沉稳而清晰。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
“三十年前,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因为偷偷用本子记录村里老太太们讲的制曲口诀,被当时的族长发现,罚我跪在祠堂的火盆前。他说,女人的东西,是上不了台面的‘野狐禅’,记下来,就是脏了祖宗的脸。”
“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位提问的主持人脸上。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代表任何机构,也不想辩论什么是商业,什么是传承。”
“我只想代表那些一辈子被关在厨房和后院,从来没被允许开口说话,却用身体默默守护着这一切的奶奶们、婶子们、姐姐们,说一句话——”
“我们不是在创造历史,我们只是在找回自己的声音。”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当晚,月凉如水。
沈玖独自一人,站在那面三百个掌印组成的记忆墙前。
她点燃了三支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她拿出一本崭新的、刚刚誊抄完成的《青禾村女性口述实录》副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它投入了面前的火盆。
火焰“轰”地一下腾起,舔舐着书页。
墨迹在火光中扭曲、消失,化作一股青烟,飘向夜空。
就在火焰升到最旺的那一刻,曲坊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沉闷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沈玖回头望去。
全村的妇女,老的、少的,竟不知何时,自发地聚集在了曲坊前。她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脱下鞋,挽起裤脚,赤着脚,一个接一个,踏入了那方新注入了麦料的巨大曲池。
阿娟抱着熟睡的女儿,走在最前面。
她踏入温热的曲醅,脚下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看着火盆里渐渐化为灰烬的书页,看着记忆墙上那些沉默的掌印,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张开嘴,一段谁也未曾听过的、古老而婉转的调子,从她的喉咙里,轻轻地哼唱了出来。
那旋律,不像《春曲谣》那般明快,反而带着一丝夜的静谧和土地的深沉。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女人,跟着她哼唱起来。
那歌声汇聚在一起,在静谧的山谷里回荡。
陆川早已架好了相机,将这一切,通过“联酿网络”,向所有的站点,全程直播。
没有标题,没有预告。
但观看的人数,却在几何级地攀升。
弹幕,在沉寂了几分钟后,突然炸开了。
“天啊!这个调子!这个调子是我外婆去年去世前,拉着我的手哼的最后一句!我以为是她随口乱唱的!”
“我家也是!坐标贵州!我奶奶说这是‘哄曲睡觉的歌’!”
“四川报道!我们这儿叫‘月亮谣’,只有酿开春第一坛酒的时候才唱!”
“是同一个!虽然词不一样,但旋律是同一个!!”
而在千里之外,城市某间灯火通明的高档公寓里。
丰禾集团的总裁,正满面铁青地看着屏幕上不断飙升的观看人数。
“废物!”他狠狠将手中的紫砂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公关部死光了吗?掐掉!把这个直播给我掐掉!把热搜给我撤下来!立刻!马上!”
助理战战兢兢地回答:“总裁……掐、掐不掉!好几个官方的民俗研究账号都下场转发了,我们的人刚把热搜撤下来,一分钟不到,又被顶上去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观看人数……刚刚,悄然突破了一百万。”
助理话音未落,直播的镜头,给到了一个特写。
画面上,阿娟的脸上,汗水与泪水交织,她闭着眼,全身心都沉浸在那古老的旋律里,歌声清亮而坚定。
就在这时,一条金色的、加粗的弹幕,缓缓从她脸庞划过:
“我外婆说,这首歌,叫《问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