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祖宗看不见的地方才叫未来(2/2)
女人们面面相觑。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阿娟。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抄书员。这几天的发酵,不仅是曲池里的麦料,更是她心中的信念。
她拿起刻刀,一笔一划,用力地在新石板上刻下。
“女子传技,不必依附夫家。”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小满的母亲,那个曾经因为要带孩子而差点放弃的女人。
她刻下:“育儿,不是退出的理由。”
一个又一个女人走上前。
“五十岁,也能学新曲。”
“我的手艺,我做主。”
甚至,连一向沉默寡言,只负责看守书院的许伯,也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拿起刻刀,郑重地刻下一行字。
“守门人,也有权修志。”
就在断碑园的奠基仪式进行得如火如荼时,陆川,正像一道影子,潜入了调查组临时下榻的招待所。
他利用施工的噪音做掩护,用自制的电磁干扰器,瞬间瘫痪了走廊的监控。
物理手段,有时候比任何复杂的代码都管用。
他闪身进入为首那个组长的房间。
电脑开着,上面还显示着他伪造的那份“祠堂藏宝图”。
陆川没有犹豫,插上一个伪装成充电宝的硬盘复制器。
进度条,在屏幕上一格一格地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复制完成。
拔下设备,转身出门,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而那块被完整复制的硬盘里,一个被层层加密的文件夹中,赫然存放着丰禾集团支付给某家公关公司,高达七位数的“舆论操作费”的转账记录。
以及,一个名叫“青禾村内线”的联系人。
证据到手,陆川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必须在对方发觉之前,把东西送到县纪委真正能做主的人手里。
他选择在黄昏时分,骑着摩托车,抄小路出村。
然而,就在他即将驶上村口那座老石桥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横在了桥头,堵住了他的去路。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昂贵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青年男人走了下来。
陆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人他认识。
是他当年在丰禾集团时的同事,法务部的,以心狠手辣着称。
“陆川,好久不见。”青年男人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东西,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张工牌。
上面是陆川穿着西装、意气风发的照片,以及“丰禾集团技术总监陆川”的字样。
“你猜,如果青禾村的村民,还有县里的领导,知道他们信任的‘乡村建设者’,其实是丰禾集团跑出来的叛徒,会怎么样?”
男人的声音充满了威胁。
“把东西交出来,然后滚。总裁说了,念在旧情,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陆川握紧了车把,手背上青筋暴起。
千钧一发之际。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陆川!”
是沈玖的声音。
她带着一大群村民,举着火把和手电,匆匆赶来。老林叔、阿娟、许伯,一个都不少。
青年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但依旧有恃无恐:“怎么?想人多欺负人少?我劝你们想清楚,包庇一个商业间谍,是什么后果!”
沈玖没有理他,而是径直走到陆川面前。
她手里,举着一部老式的录音机。
她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沙哑的电流声后,陆川自己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了出来。
那是他当初在曲坊,对着空无一人的酒坛,自言自语时,被她无意中录下的独白。
“……我不是来拿什么的,也不是来躲什么的……”
“我只是……想留下来,做点对的事情。”
“我是来找……找我自己,有没有资格,喜欢这个人。”
独白很短,戛然而止。
整个桥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村民都静静地看着陆川,目光里没有猜忌,没有怀疑。
陆川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最隐秘的心事,会以这种方式,在所有人面前公之于众。
但出乎意料的,没有羞耻,只有一种被完全接纳的温暖。
老林叔走上前,一把从那青年男人手中夺过陆川的工牌。
他看都没看,双手用力,直接将其撕成两半,狠狠扔进了桥下的河水里。
“我们村,不兴告密那一套。”
“管你过去是干啥的,现在,你就是我们青禾村的人。”
陆川看着那张代表着他过去的工牌碎片,被湍急的河水卷走,消失不见。
他转过头,看着沈玖。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跳动的火光中,他第一次,主动握住了沈玖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在他握住的瞬间,给了他最坚实的力量。
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断碑园的落成典礼,就在这场微凉的秋雨中举行。
没有剪彩,没有鞭炮。
沈玖取出一枚全新的、空白的陶牌,正面用朱砂写着“未知来者”四个字,背面,一片空白。
她亲手将这枚陶牌,埋入了断碑园中心新翻的泥土里。
“这块碑,我们不刻字。”
她直起身,面向所有人。
“以后每过十年,就把它挖出来一次。由那个时候村里的年轻人,来决定,要在上面填上什么。”
她的话音刚落。
天空中,厚重的阴云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缕久违的阳光,穿云破雾,精准地斜照在那面巨大的记忆墙上。
墙上,那成百上千个女人的名字,那些沉默的掌印,在阳光的映照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每一个笔画,都像是活了过来,随风轻颤。
而在千里之外,西南边陲某个被群山环抱的土家族村寨里。
一个穿着蓝布衣裳的少女,正坐在自家的土屋门槛上,用一根烧黑的炭条,在一块破陶片上,专注地临摹着古老的纹路。
她哼着阿妈教的歌谣,画得很慢,很认真。
她不知道的是,她笔下勾勒出的那些起伏的、富有节奏的曲线,其波动的频率,竟与千里之外,青禾村那方巨大的曲池里,正在悄然发酵的无数酿酒孢子,其生命活性的曲线,完全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