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烂泥也能生根发芽(2/2)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有扛着一袋新麦的壮年男人,有提着一小包精选麦种的媳妇,甚至连之前反对最激烈的一个族老,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默默放在了桌上。

许伯激动得手直抖,他铺开一张崭新的黄麻纸,研好墨,用他那手漂亮的毛笔小楷,一笔一划地开始登记。

“张家,麦种二十斤……”

“李家嫂子,麦种五斤……”

那张黄纸,当晚就被高高地挂在了书院门口最显眼的地方,供全村人监督。

信任,就像这窖池里的酒曲,一旦找到了合适的温度和土壤,便会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发酵。

几天后,施工队按照沈玖的要求,重修加固记忆墙的地基时,铁锹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哐当”一声。

他们从半米深的地下,挖出了一口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

箱子没有上锁,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本用牛皮做封面的厚重日记。

日记本里,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七八个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妇女,意气风发地站在一座简陋的酒坊前。她们的身后,拉着一条横幅,上面用白漆写着几个大字:

“青禾女子酿酒生产合作社·1958”。

站在最中间,笑得最灿烂的那个女人,正是年轻时的沈玖奶奶。

阿娟颤抖着手,翻开日记本。里面的字迹娟秀而有力,记录着那个火红年代里,一群不服输的女人,如何撑起村里酿酒的半边天。

她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读出其中一段:

“……今天,张书记又批评我们,说女人家不安分,不好好在家生娃带孩子,非要抛头露面搞生产。男人们也笑我们,说我们根本不懂技术,只会瞎胡闹。可他们不知道,麦曲发酵最合适的温度,是我们姐妹几个,半夜轮流起来,用手背一次一次摸索出来的;清蒸续糟的火候,是我们守在灶前,被热气熏红了眼睛,才找到的窍门……”

“……他们骂我们‘不安分’,可我不服。凭什么男人能做的事,女人就做不得?这酒,是我们流着汗酿出来的,它就该有我们女人的名字!”

读到最后,阿娟已是泣不成声。

整个工地,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仿佛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时光,看到了那群“不安分”的女人,在酒坊里忙碌的身影。

沈玖一直闭着眼。

良久,她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像是有火焰在燃烧。

她一言不发,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村里的广播站走去。

片刻之后,村里那只老旧的广播喇叭,发出“滋啦”的电流声后,响起了沈玖清越而坚定的声音。

“通知!下周六,青禾村将举办首届‘女子曲艺擂台赛’!凡我村女子,无论老少,皆可报名!不比容貌,不比家世,只比酿酒手艺!最终优胜者,将直接进入青禾村酿酒传承人候选名单!”

消息一出,整个青禾村,彻底沸腾了。

然而,风暴,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来临。

擂台赛前夜,陆川正在整理参赛者的数字档案,市农业局的一份红头文件,通过加密邮件,突然下发到了他的电脑上。

文件要求:即日起,全市范围内,暂停一切“非标准化、无资质、个体作坊式”的酿酒活动,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安全生产整顿。

“非标准化”、“无资质”、“个体作坊”。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精准的刀,直直插向青禾村的心脏。

陆川心头一沉,这绝不是巧合。他立刻动用自己过去的人脉和技术,连夜调取这份文件的政策起草和流转记录。

果然,在文件的草案修改日志里,他发现了“丰禾集团法务部”的字样,先后三次,对文件条款提出了“修改建议”。

这是来自资本的,精准狙杀。

正当他准备截图取证,将这些幕后交易的证据保存下来时——

电脑屏幕,突然一黑。

紧接着,手机信号格瞬间清空,wifi断开,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被锁定了。对方切断了他所有与外界联系的通道。

陆川的心跳,瞬间冲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对方的目标不是文件,而是他这个人,以及他电脑里所有的秘密。

千钧一发之际,他没有丝毫犹豫,拔掉电脑电源,抓起那个存有所有原始数据的移动硬盘,猛地冲出房门,不顾一切地冲向村小学的旧机房。

那里,有全村唯一一条还在使用的,老式电话拨号线路。

他冲进积满灰尘的机房,用阿娟教他的土办法,将电话线剥开,与一个老旧的调制解调器连接。在一阵刺耳、尖锐的“滴滴——拨号声中,他用备用服务器的最低权限,连接上了一个位于境外的、伪装成游戏论坛的数据库。

他将所有证据,全部打包,转存到了一个特殊的“档案副本”里。

那是一本由许伯亲手抄录的,伪装成《乡土志续编》的纸质手抄本。此刻,它正静静地躺在书院后院的神龛之下,与那些蒙尘的牌位待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陆川浑身脱力,瘫倒在椅子上。

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一轮清冷的明月,冲破厚重的云层,皎洁的月光,不偏不倚地洒在新砌的断碑基座上。

那片埋着“未知来者”的土地,在月光下,仿佛有无数沉默的声音,正从地底深处,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