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风雨不来,树自己摇(2/2)
沈玖走到台前,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
“这就是我们的过去,和现在。”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未来是什么样,我们自己说了算。”
她举起手里的文件。
“我这里有一份《青禾公约草案》。它不是族规,不是祖制,它是一份属于我们所有活着的青禾村人的契约。”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念出第一条:
“本村所有自然资源、文化遗产归全体村民共同所有,任何关于村庄发展的重大决策,必须经过全体常住人口三分之二以上投票同意,方可生效。”
话音刚落,台下的老林叔,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走到台前,从沈玖手里接过那份草案,拿起桌上的毛笔,蘸饱了墨,在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墨迹,淋漓酣畅,如同刀刻。
签约仪式定在了第二天晚上,地点就在村祠堂前的空地上。
然而,就在仪式即将开始时,整个村子,毫无征兆地,陷入了一片黑暗。
停电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和惊呼。
就在这片突如其来的黑暗中,许伯摸索着,走进了半塌的祠堂。片刻之后,一束温暖的、跳跃的火光亮起。他点燃了祠堂里遗留下来的松油火把。
“没电,咱们有火!”许伯的声音苍老而洪亮。
他将火把递给身边的人。很快,一束束火光,在人群中次第亮起,像一条由星星汇成的河流,将整个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村民们排着队,在火光下,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最后一个人即将落笔的瞬间,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住手!”
年迈的族长带着几个族人,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他指着台上的沈玖,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擅立新规,悖逆祖制!你们是要把老祖宗的脸都丢尽吗!”
火光映照下,沈玖的脸庞平静如水。
她抬起头,迎向族长愤怒的目光,声音清冷:“您说得对,所以我们没有立新规,我们只是签约。”
她拿起那份已经签满了名字的《青禾公约》,轻轻晃了晃。
“这份契约,十年一更新。它不会被供奉在墙上,它只会攥在我们每一个人的手里。”
说完,她不再看族长,而是转身,面向火光下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
“愿意签的,请往前一步。”
空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之后。
“踏。”
一个脚步声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脚步声由弱到强,由稀疏到密集,最终汇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春雷,在青禾村的夜空下轰然滚动。
族长孤零零地站在台前,看着眼前潮水般向前涌动的人群,手中的那本厚重的、象征着权力的族谱,“啪”的一声,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进了泥地里。
数日后,一辆挂着省政府牌照的越野车,开进了青禾村。
省乡村振兴办公室的特派调研组,专程为《青禾公约》而来。
带队的组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仔仔细细翻阅了公约的每一条,最后,他推了推眼镜,发出由衷的惊叹:“你们这哪里是村规民约,你们这是创造了一个基层治理的全新样本啊!”
临走前,组长拉着沈玖的手,好奇地问:“沈玖同志,能告诉我们,你们成功的秘诀是什么吗?”
沈玖没有直接回答。她指向不远处那面画满了涂鸦的记忆墙。
“因为我们所有人,终于都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
“我们不是要拼命活成祖宗希望我们成为的样子,而是要努力让那些祖宗看不懂的地方,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当晚,陆川在已经成为乡村数字档案室的旧书院里整理材料。白天的喧嚣散去,整个村庄都沉浸在宁静的月色中。
他伸手去够书架顶层的一份档案时,无意间,触碰到了一块松动的墙砖。
“咔哒。”
一声轻响。
墙砖后面,竟然是空的。
陆川好奇地将手伸了进去,摸出了一个被油纸包裹得很好的薄册子。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册子的封面上,是几行娟秀却有力的毛笔字——《沈氏女系纪略》。
而在落款处,写着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沈玖姑婆”。
陆川的心猛地一跳,他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第一页。
昏黄的灯光下,一行墨色已淡的小字,如同一声穿越了百年的叹息,悄然跃入他的眼帘。
“若有后人读至此,请替我说一声:我活着的时候,也想喝酒。”
窗外,秋风掠过成熟的麦田,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个未曾被记录的名字,在这一刻,终于学会了自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