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谁家锅底没点灰(1/2)

祠堂的铜锁,像一道冰冷的封印,锁住了青禾村百年的荣光,也锁住了所有人的心。

麦种泄露的风波,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村民们不再围着曲坊,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村口的榕树下,聚在各自的院门口,窃窃私语。

那只帆布手套和散落的麦种,成了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信任,这个维系着合作社乃至整个村庄的根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

“我就说吧,这合作社搞大了,人心就散了!”一个平日里就爱说风凉话的汉子,靠在墙根,吐掉嘴里的草根,“什么新规矩旧规矩的,到头来还不是防不住家贼?”

他旁边的人接话:“可不是嘛!现在出了内鬼,以后谁还敢把真本事拿出来?我可听说,十年前,老王家那批酒,就是因为发酵池没弄干净,整整三十坛子酒全酸了,赔了个底朝天!”

“对对对!这事儿我也记得!后来老王家不就搬走了吗?”

“技术这东西,藏着掖着不对,可就这么敞开来,风险也太大了!沈玖丫头到底行不行啊?”

旧事被重提,像一根刺,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恐慌和怀疑如同瘟疫般蔓延。

有人开始大声嚷嚷:“要我说,就该把合作社成立以来,所有出过问题的技术记录都拿出来!让大家伙儿都看看,到底有多少窟窿还没堵上!我们投了钱,入了股,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

“对!公开!全部公开!”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矛头直指沈玖。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沈玖并未出面辩解。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书院老门房许伯就搬了张桌子,放在了书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他慢悠悠地研好墨,铺开一张巨大的宣纸。

村民们好奇地围拢过来,只见许伯提笔,在宣纸顶端写下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黑账日”。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沈玖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从今天起,每月初一,我们合作社都会在这里,将上一个月生产过程中遇到的所有问题,事无巨巨细,全部公示。”

她走到桌前,目光清澈而坚定,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酿酒,跟过日子一样,哪有锅不碰碗的?我们不怕犯错,就怕犯了错不敢认,更怕别人犯了错,我们就吓得不敢走路了。”

说完,她转向许伯,微微颔首。

许伯深吸一口气,浑厚的声音响彻整个清晨的村庄。

“第一条:三号发酵池,因夜间降温过快,温度失控,导致一批次酒醅发酵不足,风味寡淡。”

“第二条:菌种培育室,操作员未严格执行消毒程序,造成a3培养基菌群轻度污染。”

“第三条:封坛环节,编号七十七号酒坛,因坛口存在细微裂纹,出现漏气现象……”

……

一条,两条,三条……

许伯每念出一条,围观的人群就发出一阵压抑的吸气声。那些在生产线上听起来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出了点小问题”的事故,此刻被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每一个字都触目惊心。

整整十七条!

当许伯念完最后一条,放下笔时,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离开。

那些原本叫嚣着要公开记录的人,此刻脸上满是复杂的神情。他们预想过各种可能,或是遮掩,或是辩解,却唯独没想过,沈玖会用这种“自曝家丑”的方式,将所有伤疤毫无保留地撕开给他们看。

这种坦诚,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力量,瞬间击溃了所有的猜疑和指责。

人群中,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也就是三号发酵池的负责人,涨红了脸,低着头,拳头攥得死死的。

他的身边,菌种培育室的那个年轻姑娘,眼圈已经红了。

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一个当事人都心知肚明。这不再是冰冷的记录,而是烙在心上的一道道鞭痕。

夜深人静,陆川的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微弱声响。

屏幕上,无数代码如瀑布般流淌。他利用从丰禾集团内部窃取的那点通讯数据,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反向推演着对方的棋路。

一个复杂的情报分析模型,在屏幕上缓缓构建成形。

“原来如此……”陆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模型显示,丰禾集团的情报小组,正在根据他们通过各种渠道——包括那场精心设计的直播——收集到的“虚假酿造流程”,疯狂调整他们自己的新品研发方向。

他们正试图复制青禾村的成功,却被引上了一条精心铺设的歧路。

但陆川很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骗局维持得越久,漏洞就越多。一旦对方反应过来,派人到村里实地一对照,所有的伪装都将瞬间崩盘。到那时,他们将面临灭顶之灾。

必须主动出击,抛出一个“半真半假”的诱饵,让这条贪婪的大鱼,在真假难辨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向沈玖的院子。

月光下,沈玖正对着一缸新醅发呆。

“我们不能再等了。”陆川开门见山,“丰禾已经在根据我们的假数据调整方向,但纸包不住火。”

沈玖回头,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意外。

“你想怎么做?”

“主动给他们一条线索。”陆川的声音压得很低,“一条看起来绝对真实,但核心参数却是错的线索。”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晾晒的酒曲上。

“比如,三伏晾曲。”

沈玖的眼睛亮了。这是浓香型白酒酿造中,极为关键的一步。空气的湿度,直接决定了酒曲中微生物群落的生长和代谢,也最终决定了酒的香气。

“湿度差五个百分点,”陆川伸出五根手指,“足以让他们的酒,闻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喝到嘴里,却是天差地别。”

沈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决绝。

“好主意。但这个消息,得通过一个绝对可靠,又绝对不会引起怀疑的渠道放出去。”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阿娟家的窗户上。那里,还亮着一盏灯。

“而且,需要一个见证人。”

第二天,合作社组织了一场面向全体成员的公开技术讲解课。

主讲人,是沈玖。

她站在黑板前,详细讲解着夏季高温制曲的要点。阿娟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笔记本,一丝不苟地记录着。

老林叔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最前面,眯着眼睛,像个严厉的考官。

讲到“三伏晾曲”时,沈玖的声音顿了顿。

“……大家注意,这个阶段,为了保证曲块内部的酯化反应充分,我们必须将晾晒场的空气湿度,严格控制在百分之七十五。”

她话音刚落,坐在前排的老林叔眉头猛地一皱。

几乎是同时,阿娟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下:“晾曲湿度:75%”。

老林叔忍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略带沙哑地开口:“玖丫头,这个数……不对吧?我记得你奶奶当年说的,是八十才对啊。”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玖和老林叔身上。

沈玖像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哎呀,看我这记性。谢谢老林叔提醒!是百分之八十,大家记一下,是百分之八十!阿娟,你改一下。”

阿娟像是才反应过来,慌忙在笔记本上划掉了“75%”,在旁边重重地写上了“80%”。

这一幕,演得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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