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谁写的字,谁就得认(2/2)

许伯接过账本,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念道:“六月十三日,支,祠堂修缮费,柒佰捌拾元整。”

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人疑惑地交头接耳。

“修祠堂?没听说啊?”

“是啊,祠堂好好的,修什么?”

就在这时,沈玖向台下招了招手。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走了上来,是邻村专门种草药的药农。

沈玖问他:“大哥,你昨天卖给咱们合作社的是什么?”

汉子憨厚地答道:“是艾草啊!沈老板你定的那批最好的蕲艾,一共柒佰捌拾块。”

人群,瞬间哗然!

一笔是给祖宗修房子的钱,一笔是酿酒用的原料钱。性质天差地别!这账是怎么记的?

会计站在人群后方,身体已经开始摇晃,他想躲,却发现自己被围得水泄不通。

沈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但她依旧没有点名。

她只是缓缓地,在台前展开了一张巨大的白纸。白纸被分成了两半,左边,是会计日常记账的字迹放大影印件;右边,是那封匿名举报信和宣传册上批注的字迹。

两边的字,笔锋、顿挫、勾画的习惯,几乎一模一样。

相似度,高达九成。

整个打谷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对比图上,然后,又缓缓地、带着震惊和鄙夷,转向了那个已经面无人色的会计。

“我们不抓人。”

沈玖的声音冷冽如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青禾村,还没到要亲手把自家人送进去的地步。”

“但我们得知道,”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哪一笔账,能堂堂正正地见太阳;哪一笔,只能偷偷摸摸地躲在阴沟里。”

……

当晚,夜凉如水。

会计的妻子,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抱着熟睡的孩子,来到了曲坊门口。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的灯影下,对着前来关门的阿娟,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娟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不可闻,“他……他不是存心要害谁的……他是被逼的……”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小的录音笔,颤抖着塞到阿娟手里。

“他们拿娃儿上学的名额逼他……说……说再不配合,明年市里的那个助学金名单,就没我家的份了……”

阿娟握紧了那支冰冷的录音笔。

她按下了播放键。

一个阴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男声从里面传了出来:“……事情办好,你儿子的名字就在名单上。办不好,不仅是你儿子,整个青禾村,以后都别想再拿到一个名额。你自己掂量。”

“嗡”的一声,阿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因为家里穷,交不起学费,不得不辍学回家。那天,她也是这样,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里面的同学,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那份无助和绝望,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没有将录音笔交给沈玖。

深夜,她找到了沈玖,提出了一个建议。

“玖姐,我们开一个‘纠错认领会’吧。”阿娟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我们给一个机会。允许任何犯了错的人,在七天之内,匿名自首。合作社承诺,对主动认错的人宽大处理,并且,会尽一切力量,保护他的家庭不受牵连。”

沈玖看着阿娟,良久,点了点头。

……

第四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给书院的门廊镀上了一层金色。

一只灰色的布袋,不知何时被挂在了书院那古老的铜门环上。

许伯发现了它,交给了沈玖。

沈玖打开布袋,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张会计的工牌,一枚黑色的u盘,还有一封用稿纸写的、厚厚的悔过书。

她将东西收下,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清晨的例会上,所有人都以为要有大事发生。

沈玖却只是宣布了一个新的决定:“从今天起,合作社所有财务人员,必须进行轮岗培训,每个人都要熟悉采购、入库、销售、核算的所有流程。另外,每季度,由全体社员抽签,组成一个‘监督三人组’,随时有权查阅任何一笔账目。”

说完,她的目光转向了人群中,那个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的会计。

“你,可以留下。”

会计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但是,”沈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你得从头再来。从今天起,你去档案室,帮许伯抄写村史档案开始。”

话音落下,一直沉默的老林叔,用他的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字,写歪了不要紧。”老人的声音苍老而有力,“人还肯改,那纸上的墨,就还能洗得清。”

会议散了。

会计没有走,他对着沈玖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久久没有起身。

而此时,陆川正独自一人坐在安静的档案室角落。

他没有去看那些新整理的村史,而是盯着那封手写的悔过书。在信纸的末尾,在写满了忏悔和交代的文字下面,还有用铅笔写下的、几乎要擦掉的一句附言。

字迹潦草而急促,仿佛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陆川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行字上。

“他们还盯上了断碑园下的陶牌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