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地窖里的第七个名字(2/2)

就在众人沉浸在震撼中时,许伯有了新的发现。他在书院那些无人问津的残卷故纸堆里,翻出了一张民国二十三年的地籍图。图纸早已泛黄脆化,但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

他颤抖着手指,点在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标记上。“这里,这里……是一条废弃的引水渠,从村后山直接通到县界。这……这就是‘七娘阵’最后的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条纤细的黑线上。

许伯的声音哽咽了:“我记起来了……那年秋天,发了好大的山洪。报纸上说,山体滑坡,渠口整个塌了……她们七个人,就在里头……”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你奶奶,”许伯抬起头,看向沈玖,眼中满是痛惜,“只有你奶奶一个人,从塌方的泥石里,活着爬了出来。”

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的心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沉重得无法呼吸。原来,那个被刮去的名字,不是背叛,而是……牺牲。

沈玖缓缓走到地窖中央,那里有一块地砖与周围略有不同,边缘似乎有些松动。她想起奶奶临终前反复摩挲着一枚银簪的样子,那是一种无声的嘱托。

她取出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枚银簪,簪尖在砖缝中轻轻一撬。

“咔。”地砖应声翘起一角。

砖下,埋着一只用油布和蜂蜡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

沈玖捧出陶罐,小心翼翼地揭开封泥。一股干枯植物的气息混合着旧纸张的味道,弥漫开来。

罐子里,是一束早已干枯的麦穗,用一根红绳紧紧系着。麦穗下,压着半页泛黄的日记纸。

纸上的字迹,正是奶奶沈云枝的。那笔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力透纸背:

“她们的名字,我死,也不会交给族谱。”

沈玖的眼泪,终于决堤。她仿佛看到了年轻的奶奶,浑身泥泞,从地狱般的塌方中爬出,怀里死死抱着这束象征着所有姐妹的麦穗,写下这血泪的誓言。

这一刻,祠堂的鼓声仿佛彻底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手中这半页纸的重量,和那束麦穗无声的呐喊。

她深吸一口气,将日记纸和麦穗重新放回陶罐,盖好。然后,她站起身,面向众人,目光前所未有的清亮与坚定。

“我要把她们的故事,告诉全村每一个人。”

三天后,《七娘阵启事》被打印了上百份,一夜之间,贴满了青禾村的每一个角落——电线杆、公告栏、老槐树下,甚至祠堂那威严的影壁墙上。

启事上,没有激烈的言辞,只是平静地叙述了七位女性的名字和她们的事迹。

白纸黑字,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某些人脸上。有人暴跳如雷,气急败坏地将启事撕得粉碎;有人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将它烧成灰烬,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一切痕迹。

但更多的人,选择在路过时驻足,默读,然后默默离开。更有一些妇人,会趁四下无人,小心翼翼地揭下一张,仔细叠好,藏入怀中。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合作社成员小禾,带着村里十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来到了那个被祠堂要求收回的“议事角”。

他们没有吵闹,只是用粉笔,在那个巨大的“听”字周围,认真地画了七个大大的圆圈。

然后,一个孩子站进一个圈里,像是在玩一种古老而庄严的游戏。

“赵二妹!”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

“周招弟!”另一个孩子接上。

“李守贞!”

“王素娥!”

“陈月华!”

“吴彩凤!”

孩子们的声音清脆响亮,在清晨的薄雾中传出很远。他们一个接一个,大声背诵着启事上的名单。

当念到第六个名字时,队伍里最小的那个女孩卡住了,她努力回想着第七个名字,急得小脸通红。

就在这时,沈玖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她走到孩子们中间,站定,目光越过他们,望向远处那片曾被铲平又顽强新生的麦田。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亮,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第七个,叫沈云枝。”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广袤的麦田里,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沙沙”声。那声音绵密而浩大,不似风吹,倒像是沉睡了近一个世纪的千万株麦穗,在这一刻被同时唤醒,齐刷刷地转动穗头,迎向天边那轮喷薄而出的、金色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