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世人都说我疯癫了一辈子(2/2)

要舍了这条臂膀,他心里,是真的疼。

想当初,他一无所有,宴大统领却义无反顾地跟了他。

说实话,那时他心头的惊吓远大于惊喜。

他是不为人知的瑞郡王遗孤,身世根本见不得光。

可宴大统领呢?

宴家早在父辈便已显赫,深得帝王信重。

宴大统领自己更是当今圣上元和帝的伴读,自幼同食同寝,衣可共御寒,榻能共安眠。

且执掌禁军,护卫帝侧,是天子身边最近的人。

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知从何处探知了他的存在。

甚至无需他费力拉拢,宴大统领便已坚定地立在了他身后。

他一度怀疑,这是元和帝布下的局,只待他显露痕迹,便一网打尽。

可没有。

宴大统领是实心实意地替他谋划,为他聚拢势力,丰满羽翼,将一只阴沟里苟且的老鼠,渐渐养成蛰伏山林的猛虎。

那感觉……仿佛这么多年,宴大统领在御前的所有恭顺与忠诚,都只是一场漫长的逢场作戏。

他等的,似乎从来就是自己。

虽然后来,宴大统领行事越发令他生厌,屡屡干涉他的决断,总想让他按既定的路子走。

可他心底,终究念着那份于微末时鼎力相助的情义。

总想着,若真有功成之日,必厚赏大统领。

只要宴大统领肯收敛些,不再对他的事指手画脚……便是许他位极人臣,赐下世袭罔替的爵位,又有何不可?

可惜了……

宴大统领终究没能体谅他的一番苦心。

那点仅存于微末时的相扶之情,终究是……一丝也不剩了。

既然走到这一步……那便只好送宴大统领上路了。

大不了,待来日龙椅安稳,他自可效仿先贤,建一座高台,或立一座庙阁,将宴大统领的牌位恭恭敬敬请进去,让他享尽身后哀荣,名垂青史,受后世香火供奉。

如此,也算全了这一段知遇之恩,报了当年襄助之情。

从今夜起,宴大统领不再是臂膀,不再是故人。

只是障碍。

而障碍,总归是要被扫清的。

侍从心头一凛,深深俯首。

他哪里敢真的揣测主上心意。

“属下明白。”

“此事……终究是宴大统领失了分寸,不识进退。”

瑞郡王遗孤摆了摆手:“下去吧。”

“处理得干净些。”

侍从:“是。”

瑞郡王遗孤身子向后一沉,靠在雕花椅背上。

眼帘也耷拉下来,瞧着像是乏了。

可细看,便能瞧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指节,正一下下地叩着。

接下来要做的,远不止将宴大统领手里的势力拿过来。

淮南这地界,也得彻底清一清。

他那好三伯……一把年纪,活够了。

老而不死,是为贼。

没道理让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一直挡着他的路,坏他的好事。

至于那些见风使舵、因秦承赟回来便心思浮动的墙头草,全杀了动静太大。

挑几个跳得最欢的,宰了。

足够让剩下的,把脖子缩回去了。

杀鸡儆猴。

足够了。

……

“师尊……”

秦老道长侧目瞥了无花一眼,语气里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瞧瞧你,如今头发也蓄起来了,虽说长得跟春雨后胡乱冒头的草皮似的,参差不齐,好歹不是个光溜溜的和尚脑袋了。这身道袍也脱了,换上世家公子的锦衣玉服……”

“怎么还‘师尊、师尊’地叫?人多耳杂,你该喊我一声‘父亲’才是。”

无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秦老道长继续道:“别忘了你自个儿是谁,贞隆帝的嫡亲皇孙,血脉正统,比那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瑞郡王遗孤’,不知正了多少倍。”

“当年若不是我手下还留着三分人性,只杀了该杀之人……那瑞郡王早就该提着脑袋,去地下跟他二哥作伴了。”

“哪还有什么‘遗孤’。”

无花眼眶微红,声音压得极低,“师尊,都到这时候了,您怎么还……还说这样的话?当贞隆帝的嫡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我看您提到他,倒像恨不得从皇陵里将人请出来似的。”

“您瞧瞧您自己,这一身的伤……这把年纪了,好歹顾惜些性命。若真折在这淮南,再顶着个与瑞郡王‘遗孤’争权夺利的名头死了,身上的污水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到了地下,您拿什么脸去见先皇与荣后?难不成……要让荣后以为,您是要抢她儿子的江山,却又本事不济,这才败亡丧命吗?”

无花身上那件锦袍,用的是最上乘的云缎,料子滑腻如水,繁复的暗纹自衣襟蜿蜒至袖口,隐而不露,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华贵。

这身装扮,活脱脱便是顶级世家才能养出的公子模样。

秦老道长摇摇头,喟叹道:“你生得晚,没见过荣后。她的心智谋略,远非常人能及。旁人或许会被表象所迷,她……绝不会。”

“至于这伤……受得值。”

“世人都说我疯癫了一辈子。”

“分明是生来尊贵的嫡皇子,却常年沉迷访仙山、寻灵药、炼金丹。到了夺嫡的紧要关头,更做出骇人之举,亲率府卫,血洗了外祖满门,只留老弱妇孺。不顾史笔如刀,虐杀了二皇兄,捧其头颅逼宫造反,将那血淋淋的东西……搁在了当时已病入膏肓的父皇枕边。”

“大逆不道,罄竹难书。”

“偏我运气好,有荣后暗中运筹,以‘撞邪失心’为由,硬生生替我捡回了一条命。我的母后得以留在宫中荣养,未曾受牵连。”

“后来,我甚至一度官拜钦天监监正、工部侍郎……可终究,还是一挥衣袖,回去做我的炼丹道士了。”

“如今,炼了一辈子的丹……总算是炼出了些‘名堂’。”

“谁能想到呢……炼丹炸炉,竟也能炸出那样的‘奇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