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断香(2/2)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三炷香,屏住了呼吸。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就在香头即将触及香灰的那一刻——
“咔嚓!”
那如同诅咒般的脆响,第三次,无比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雷祖殿内!三炷香再次毫无征兆地、齐刷刷地从中间断裂!上半截香掉落在香炉里,下半截还握在傅归远手中!
殿内瞬间一片哗然!香客们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和惊疑,惊呼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又断了!又断了!”
“天哪!连断三次!这……这绝对是冲撞了什么!”
“雷祖爷不收他的香啊!”
“太邪门了!这人是不是……”
迟闲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最终定格在傅归远身上,眼神凝重得如同寒潭深水。
傅归远的脸色彻底变了,握着断香的手微微颤抖。他看向迟闲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迟观主……这……”
迟闲川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在香炉中那九截断口平滑得诡异的残香上。他俯下身,鼻翼微动,在缭绕的檀香余韵中,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阴冷腥气的异样气息,如同毒蛇吐信般钻入他的鼻腔。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供桌旁,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忧虑的傅归远。
“傅教授,”迟闲川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打破了殿内残余的肃穆,“香断三次,事不过三。这绝非寻常吉凶可论。”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傅归远镜片后那双温和却难掩疲惫的眼睛,“您刚才说,是替一位小患者祈福……那位患者,如今身在何处?境况如何?”
傅归远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截冰冷的断香,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迎上迟闲川洞悉的目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将哽在喉头的苦涩咽下。最终,那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沉甸甸的叹息,在空旷的大殿里幽幽回荡,带着一种医者面对绝症时的深深无力。
“他……”傅归远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在儿童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才十二岁……急性髓系白血病,m5型,高危组。”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专业医生的冷静,但眼底的痛楚却清晰可见,“三次化疗……骨髓移植是最后的希望……但合适的供体……像大海捞针……病情却在加速恶化……”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如果……如果这次移植不成,或者……找不到那根‘救命稻草’……他可能……真的撑不过明年夏天了。”
陆凭舟站在迟闲川身侧,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水,但紧抿的薄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理解傅归远此刻的心情,顶尖的医术在死神面前,有时也显得如此苍白。殿外,中秋的艳阳高悬,日光洒满庭院,却照不进这殿内弥漫的沉重阴霾。
“福生无量天尊。”迟闲川低声诵念,语气带着道家特有的悲悯与苍凉,“傅教授仁心仁术,令人敬佩。只是这香断之兆……”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香炉,那断口处残留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阴冷腥气,如同附骨之疽。
“迟观主,这香断……”傅归远看着迟闲川越发凝重的神色,心中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疯长,缠绕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难道……真有什么……不好的预兆?”
迟闲川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一步,靠近傅归远,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温和儒雅的表象:“傅教授,恕我冒昧。您最近……除了医院,家中休憩,可曾去过什么……特殊之地?或者,接触过什么……不太寻常的物件?”他问得隐晦,但“特殊之地”、“不寻常物件”几个字,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傅归远微微一怔,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回忆。他仔细回想,眉头微蹙:“没有啊。回国之后,心力全在那孩子身上,会议、会诊、查房……几乎两点一线。接触的……无非是病人、忧心忡忡的家属、同事……要说不太寻常……”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仿佛觉得那念头太过荒谬,“实在想不出有何异常。”
迟闲川的目光在傅归远脸上停留片刻,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细微波动,心中疑虑更深。他暂时压下翻涌的思绪,对傅归远道:“傅教授,香的事,或许与您心系患者,心神不宁有关,也可能……有些我们尚未知晓的干扰在作祟。”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张守静示意,“守静,取一张‘安神定魄符’来。”
张守静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张用朱砂绘制着繁复符文的黄纸符箓。迟闲川接过,指尖在符纸上轻轻拂过,一丝微弱的灵光一闪而逝。他将符箓递给傅归远:“符贴身带着,可安神定魄,驱散些外邪侵扰。至于孩子那边……”他顿了顿,语气带着道家特有的豁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吉人自有天相,傅教授也请务必保重自身。您是医者,亦是许多人的希望。”
傅归远双手接过符箓,他深深看了迟闲川一眼,那眼神复杂,也有一丝被这玄妙符箓勾起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期盼。“多谢迟观主。”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香炉中那九截刺目的断香,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转身走出了雷祖殿。阳光下,他挺拔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孤寂,渐渐融入庭院。
只是这孤寂的感觉仿佛只是眼花,出了观门的傅归远看了一眼那符箓,微微挑眉,轻叹一口,将符箓折叠好放入了怀中,恢复了往常温和的模样。
殿内,檀香的气息似乎也被那残留的阴冷腥气侵染,变得有些滞涩。中秋的光透过窗棂,洒在迟闲川和陆凭舟身上,却驱不散两人心头越来越浓重的阴霾。祭月朝科法会的祥和余韵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