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郑沐阳(2/2)
陆凭舟这才完全走进来,步履沉稳,收敛了眼底方才一闪而过的复杂波澜,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他径直走到床边,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郑沐阳苍白却因兴奋而染上些许红晕的小脸上,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医生特有的安抚力量:“感觉怎么样?刚才的检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修长的手指自然地搭上孩子纤细的手腕,指腹感受着那微弱却平稳的脉搏。
郑沐阳摇摇头,大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钻,他迫不及待地分享刚才的“奇迹”:“陆叔叔,我没事!刚才闲川哥哥,”他指向迟闲川,语气充满惊奇,“他给我看了会飞的纸鹤!是真的会飞!像小鸟一样!可神奇了!”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还静静躺在他枕边的纸鹤,仿佛怕它再次飞走。
陆凭舟的目光顺着孩子的手指转向迟闲川,后者只是耸耸肩,一副“小把戏而已”的轻松模样。陆凭舟没有追问这超乎常理的一幕,镜片后的眼神只是更深邃了些。他转而轻轻揉了揉郑沐阳柔软的头发,温声鼓励道:“嗯,你很勇敢,也很配合。记住,傅叔叔和我,还有医院里很多厉害的叔叔阿姨,我们所有人都会尽全力帮助你。你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保存体力,相信自己,也相信我们,好吗?”他的语气坚定而充满力量,像一座沉稳的山,给予人依靠。
“嗯!”郑沐阳用力点头,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信任和希望。
陆凭舟又低声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确保孩子情绪稳定,然后才直起身,对迟闲川说:“初步的检查报告出来了,目前看指标还算稳定,没有突发状况。我们该回去了,让沐阳好好休息。”
迟闲川点点头,俯身凑近郑沐阳,看着他清澈的眼睛,语气是少有的认真和温柔:“小家伙,记住我的话,好好配合医生护士,按时吃药休息。等你的好消息。有时间我再来看你,说不定还有新‘戏法’。”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盖着薄被的小腿,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嗯!闲川哥哥再见!陆叔叔再见!”郑沐阳用力挥手,眼中满是不舍和期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将那份属于孩童的短暂欢愉和沉重的希望关在门后。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再次浓烈起来,冰冷的白炽灯光打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偶尔有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地走过,推着仪器或药品车,发出轻微的轱辘声,更衬得这空间的寂静与肃穆。
坐回陆凭舟那辆线条冷硬的路虎卫士里,引擎低沉的轰鸣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迟闲川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华灯初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勾勒出一幅繁华却冰冷的都市画卷。他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褪去,眉宇间笼上一层凝重。
“那个孩子,郑沐阳,”迟闲川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身上的死气不对劲。”
陆凭舟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骨节分明:“怎么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地扫过迟闲川的侧脸。
“不是病重之人那种油尽灯枯、自然衰败的灰败之气。”迟闲川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车窗边缘敲击着,发出细微的哒哒声,“那死气……粘稠、阴冷,像深潭里泛起的淤泥,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污秽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或者更糟,是被某种阴毒的邪术下了咒,像水蛭一样,在悄无声息地、持续不断地汲取他本就不多的生机。普通的白血病,哪怕再凶险,也不该沾染上这种……来自‘外面’的污秽气息。”他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陆凭舟的眉头紧紧锁起,悬针纹显现:“所以,他的病情反复加重,急剧恶化,可能不只是疾病本身的凶险和治疗的副作用?还有……外力在作祟?”
“极有可能。”迟闲川点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所以我给了他那只纸鹤。上面有我加持的‘净心化煞咒’和‘乙木生息咒’,能暂时替他挡一挡那邪门的死气侵蚀,稍微滋养一下他被掏空的身体。希望能帮他撑到手术成功,真正活过来。”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医者般的冷静,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陆凭舟透过后视镜,看着迟闲川映在车窗上模糊的侧脸轮廓。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疏离、七分戏谑的桃花眼,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沉淀着一些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是悲悯?是感同身受的痛楚?还是一种对命运无常的无声抗争?
“你似乎……对那个孩子格外在意?”陆凭舟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他想起了病房里,迟闲川面对郑沐阳时,那罕见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耐心,那放下所有玩世不恭的真诚。
迟闲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孩子体温的微凉。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飘忽,仿佛穿越了时光的尘埃:“或许吧。看到他躺在那里,小小的,那么脆弱,眼里却还亮着光……就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自己。也是孤零零的,觉得这世上没人在乎自己是死是活,像棵野草。”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带着点自嘲的弧度,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懒散,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柔软只是错觉,“不过,我比他运气好点,至少……遇到了老头子。”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逐渐被暮色笼罩的盘山公路,凤岭山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所以,能拉一把的时候,就拉一把呗。就当……是还老头子的债了。”
陆凭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低沉而短促,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
车厢内再次陷入一片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城市喧嚣渐行渐远的背景音。
暮色四合,将远山勾勒成一道沉默而厚重的剪影。月涧观的金身计划已在悄然启动,蜕仙门的阴影仍在暗处潜伏,而此刻,一个病弱孩子身上缠绕的不寻常死气,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为这纷乱复杂的局面,又增添了一丝新的、令人不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