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梦(2/2)

小闲川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很淡漠,从会说话起,他从未叫过迟明虚“爸爸”或者“师父”,总是直呼“老头子”。唯独对几乎是亲手带大他的迟听澜,他会老老实实、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称呼一声“师兄”。他不爱笑,不爱哭,表情总是淡淡的,像个小大人,对很多事情都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本质。迟听澜曾一度怀疑这个小师弟是不是被什么孤魂野鬼夺舍了身体,偷偷用柳枝沾无根水试探过。结果小闲川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用稚嫩却异常清晰的童音说:“师兄,我只是透过本质看事实,不是鬼。”

而每当这时,迟明虚总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巴掌轻轻拍在小闲川的后脑勺上,笑骂道:“小兔崽子,装什么大人!小孩就该有小孩的样子!该哭哭,该笑笑!一天到晚板着个脸,跟个小老头似的!”

第一次跟着迟明虚下山处理诡异事件,是在小闲川九岁那年。湘西某个山村闹起了“飞头蛮”,夜半时分,人头拖着肠子四处飞掠,吸食牲畜精血,闹得人心惶惶。迟明虚带着两个徒弟前去处理。激斗中,一只飞头蛮的獠牙擦着小闲川的肩膀掠过,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剧烈的疼痛瞬间击溃了小闲川强装的镇定,他终究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小脸煞白,疼得浑身发抖。

迟听澜心疼坏了,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嘴里不停地安慰:“莫哭莫哭,闲川,男子汉大丈夫,一点点痛,忍忍就过去哒……”

小闲川却越哭越凶,肩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心里的委屈和恐惧也一股脑涌了上来。

这时,迟明虚处理完飞头蛮,走了过来。他看着哭得抽抽噎噎的小徒弟,眉头一皱,声音带着点严厉:“哭么子哭!男子汉大丈夫,咯点痛都受不住?以后么子降妖除魔?……行哒行哒!”他语气忽然又软了下来,带着点无奈,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颗皱巴巴的、用油纸包着的硬糖,塞进小闲川手里,“给你颗糖,莫哭哒……下回机灵点,莫再让那鬼东西抓到咯。”

那颗糖很硬,带着劣质的甜味,却奇迹般地止住了小闲川的眼泪。他紧紧攥着糖,抽噎着,看着师父严厉中带着关切的眼神,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模糊的、名为“依靠”的东西。

画面最后一次转换,沉重得让人窒息。

云隐观的门庭紧闭,主殿和几间厢房的大门都用木板钉死,封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死寂。院子里那棵迟明虚最爱的桃树下,他坐在一张旧藤椅上,头发已然花白,面容枯槁,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斧凿,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人苍老得不像话,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而他的身边,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了那个总是跟在小闲川身后,亦兄亦友的迟听澜的身影。

已经满十八岁,长身玉立、面容清俊却带着少年人特有棱角的迟闲川,风尘仆仆地冲进观门,看到树下形容枯槁的师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冲到迟明虚身边,声音带着颤抖和压抑不住的怒火:“老头子!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回来?!”

迟明虚缓缓抬起头,看到小徒弟,枯槁的脸上挤出一个虚弱而欣慰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咳咳……闲川啊……回来啦?学业要紧……你还有……自己的人生……总不能……总打扰你……”

迟闲川看着师父身上那几乎要消散的生气,心中大骇!他二话不说,立刻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淡淡的金光,就要按向迟明虚的眉心,试图渡入生气,强行续命!

“别!”迟明虚猛地抬手,用尽力气抓住了迟闲川的手腕,那枯瘦的手却异常有力,阻止了他的动作。他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迟闲川,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诀别。

“闲川……听我说……”迟明虚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你……命格特殊……是‘孤辰寡宿,天煞入命’的格局……命中注定……六亲缘薄,福禄难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迟闲川的眉心,仿佛能看透那隐藏的根骨:“你的偃骨……是天赋……也是枷锁……它让你能轻易沟通天地……却也让你更容易被天道‘注视’……更容易卷入各种因果是非……注定……无法皈依任何正统道门……命格……不合啊……”

“为什么?”迟闲川的声音干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师父剖析自己的命格。

“因为……”迟明虚的声音低沉下去,“一旦皈依……领受戒律……就等于把自己彻底绑在了那条道上……与天道的纠葛会更深……到时候……到时候我怕不能护你了……最终……恐怕……难得善终……”

他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骄傲,有遗憾,有不舍,最终化为一片释然:“有些事情……时间到了你自然就会知道……虽然……道爷我……很想你皈依……正式师承我名下……你也不负我所望……继承了我一身本事……但是……为了你的未来……为了听澜的未来……都是属于自己的……不该被我这把老骨头束缚……我让听澜走了……唯独……放心不下你……”

迟闲川看着师父眼中迅速流逝的光彩,心中猛地一沉!他明白了!今天,就是老头子的大限之日!

“我去找师兄!”迟闲川猛地起身,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他不能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别去!”迟明虚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闲川啊……道爷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他喘息着,目光投向北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去……京市……凤岭山……月涧观……守15年……算是还我养育之恩……也算是……用道观的气场和祖师爷的香火……帮你压制命格中的煞气……寻求一线生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微弱:“月涧观……就交给你了……别让它断了香火……也别……太委屈自己……”

最后一个字落下,迟明虚抓着迟闲川的手缓缓松开,头微微歪向一侧,浑浊的眼睛缓缓闭上,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笑意。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永远地沉睡了过去。

“师父——!!!”

蹲在藤椅边的迟闲川,和那个站在梦境边缘、如同幽灵般旁观着这一切的迟闲川,同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那声音穿透了云隐观寂寥的院落,也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