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2/2)

陆凭舟站在车旁,没有立刻上车。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看向正揉着太阳穴、一脸“我要困死了”表情的迟闲川。月光洒在迟闲川精致的侧脸上,长而微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与他平日里懒散或锐利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迟闲川。”陆凭舟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宁静,清晰而郑重。

“嗯?”迟闲川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向他。

陆凭舟沉默了片刻,月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种医学家面对未知领域时的严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谦逊:“我承认,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我无法解释,甚至现有的科学体系也无法完全解释的事物和现象。之前的我,过于武断和……狭隘了。”

迟闲川愣住了,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慵懒的桃花眼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这位矜贵骄傲的陆教授会如此直接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他眨了眨眼,随即,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带着促狭和玩味的笑容:“哟?陆教授这是在……向我道歉?承认自己之前是井底之蛙,有眼不识泰山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陆凭舟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没有理会迟闲川的调侃,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公事公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是陈述事实。基于今晚的观察和经历,我修正了我之前的认知偏差。这并不代表我完全认同你的所有理论,但我会以更开放的态度去……学习和理解。”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有助于案件的侦破。”

“啧,”迟闲川被他这副“学术报告”式的认错态度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摆摆手道,“行吧行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陆教授前途无量啊!继续保持这种虚心好学的态度,说不定哪天你也能掐会算了呢?”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能让这位固执的陆教授低头,可不容易。

陆凭舟没有再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他的调侃。他转向方恕屿:“恕屿,我先回实验室,那些样本需要连夜处理。”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黑色的路虎卫士发动,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车子缓缓驶过迟闲川身边时,陆凭舟的目光透过车窗,再次落在了那个倚在方恕屿车旁、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上。月光勾勒出他微长的黑发下略显疲惫的眉眼,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脆弱感。陆凭舟的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总是嬉皮笑脸、贪财市侩、却又身负神秘力量的年轻道士,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最真实的疲惫。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迟闲川所掌握和运用的那种力量,并非毫无代价。那指尖滴落的精血,那瞬间苍白的脸色,都是真实的消耗。他展现出的力量、知识、以及那份在生死关头依旧能谈笑风生的惫懒……都让陆凭舟感到陌生而震撼。他意识到,自己需要重新认识迟闲川,或许……也需要重新认识这个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的世界。

车窗升起,隔绝了视线。路虎卫士加速,汇入夜色,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行了,别看了。”方恕屿拍了拍迟闲川的肩膀,感觉手下的身体似乎比平时更单薄了些,“上车,我送你回去。看你这样子,一阵风都能吹倒了。”

迟闲川也没逞强,拉开车门就瘫在了副驾驶座上,有气无力地哼哼:“可不是嘛,精血大甩卖,买一送十,亏到姥姥家了……方队,回去的路上记得给我买只老母鸡炖汤,要三年以上的散养老母鸡,补气养血……”

方恕屿无奈地摇摇头,发动车子:“知道了知道了,回头让食堂大师傅给你炖一锅!睡你的觉吧!”

车子驶回月涧观时,已是后半夜。观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方恕屿刚把车停稳,赵满堂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里面窜了出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川哥!你可算回来了!没事吧?没缺胳膊少腿吧?”他围着迟闲川转圈,目光在他身上扫视,当看到迟闲川苍白得吓人的脸色和明显萎靡的精神时,声音瞬间拔高,“我的老天爷!这……这脸色怎么跟鬼一样白?!方警官!你们到底让我家川哥干什么去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千年老妖了?!”

迟闲川连眼皮都懒得抬,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径直推开观门,踉跄着朝自己厢房走去,只丢下一句:“没事……死不了……别吵我……睡觉……”

“哎!川哥!”赵满堂想追上去,却被方恕屿拦住了。

“他消耗了一些精血,说是睡一觉就能恢复。”方恕屿解释道,看着迟闲川消失在厢房门口的背影,心里也有些担忧。

“精血?!”赵满堂一听这两个字,瞬间炸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指着方恕屿的鼻子,“方警官!方大队长!你你你……你怎么能让他消耗精血?!那是能随便耗的吗?!那是修道之人的根本!元气!要补好久好久才能补回来的!人参鹿茸雪莲虫草当饭吃都不一定补得回来!你就这么让他耗了?!你……你太不负责任了!”他气得语无伦次,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方恕屿脸上了。

方恕屿被他吼得一愣,无奈地辩解:“他自己说的睡一觉就好!而且当时情况紧急……”

“他说你就信啊?!”赵满堂更气了,叉着腰,唾沫横飞,“他那是怕你担心!他那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你看他那脸色!那是睡一觉能好的样子吗?那跟被女鬼吸干了阳气有什么区别?!我不管!人是跟你出去的,现在弄成这样,你得负责!赔钱!买补品!买最好的!不然……不然我就去你们局里投诉你虐待顾问!压榨劳动力!”他充分发挥了“经理人”讨价还价的本事,开始胡搅蛮缠。

前院顿时吵吵嚷嚷起来。赵满堂的怒吼、方恕屿无奈的辩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刘鹤山和张守静也被吵醒了,披着衣服出来,看着争执的两人和紧闭的厢房门,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担忧。

而厢房内,迟闲川早已将自己重重地摔在了硬板床上。他甚至没力气脱掉沾着尘土和淡淡血腥味的外衣,也顾不上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那滴精血抽干了。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这笔顾问费……好像要亏本……得让赵满堂多要点补偿……

窗外,赵满堂还在不依不饶地跟方恕屿“讨说法”,声音穿透薄薄的木门。但这丝毫影响不了迟闲川。他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深沉的、近乎昏迷的睡眠之中,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令人心疼的静谧与疲惫。小白悄无声息地跳上床,蜷缩在他颈窝处,用自己温热的身体,试图温暖主人冰冷的皮肤。

这一夜,月涧观前院的吵闹,终究没能唤醒沉睡的观主。而远在京市的另一端,陆凭舟坐在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里,看着显微镜下那些混乱基因的切片和成分诡异的骨灰报告,脑海中却反复浮现着月光下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以及古井红光消散时那瞬间的“干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