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记忆(2/2)

还在叛逆期的少年负气出走,只身一人来到了京市。那时的他,总觉得迟明虚不让自己皈依,是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家人,心里憋着一股委屈和倔强。他聪明得能看透很多事情的本质,却唯独看不透自己对师父和师兄那份深沉的依赖。

后来,迟听澜也被迟明虚以“出去历练”为由赶走了。当迟闲川再次回到云隐观时,看到的便是那个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寿元、行将就木的师父……

陆凭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泛起一阵阵细密的疼。他心疼迟闲川从襁褓中便拥有的那份清醒与孤独,心疼他童年虽有师父师兄疼爱却始终带着一份“外人”般的疏离感,心疼他少年意气风发却总被“不皈依”的遗憾笼罩,更心疼他长大成人后,家人却一个个离开,最终只留下他一人,守着京市这座陌生的月涧观,学着迟明虚那副懒散贪财的模样,努力维系着道观的香火,也维系着心中那份与过去的微弱联系。

“后来呢?”陆凭舟轻声问,“迟老道长……他是怎么……”他没有问完,但意思很明显。迟明虚的衰老太过异常。

迟闲川喝了一口水,润了润依旧有些发干的喉咙,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释然的笑容:“老头子说过,他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再怎么调查都不会查到结果的。他走得很平静,就像……完成了最后的任务,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熟悉的厢房,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看到白天前院忙碌的刘鹤山、安静画符的张守静、精打细算的赵满堂,还有那只总是懒洋洋窝在廊下的小白。

“虽然偶尔还是会梦到老头子和师兄,”迟闲川的声音带着一种真实的暖意,“但在月涧观这些年,有鹤山叔,有守静,有满堂,有小白……他们都是我的家人。现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凭舟身上,带着真诚的笑意,“现在还有你和方队这样的朋友,还有阿普这样的小豆丁,也挺好的。”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陆凭舟看着迟闲川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明亮的桃花眼,看着他脸上那副仿佛看透世事、无牵无挂的笑容,心底那片名为心疼的涟漪却扩散得更深了。他忽然站起身。

迟闲川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陆凭舟走到迟闲川床边。他没有坐下,只是微微俯身,深邃的目光直视着迟闲川那双漂亮的、此刻带着点疲惫却依旧清澈的桃花眼。他的眼神专注而认真,眼含笑意,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更深的东西。

“只是朋友吗?”陆凭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

迟闲川一愣,看着陆凭舟近在咫尺的俊脸和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随即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容:“陆教授可不能贪得无厌啊。”

陆凭舟的嘴角也微微上扬,那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率:“可我私心就是想再多贪一点。”

迟闲川将空水杯递还给陆凭舟,随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动作间带着一丝慵懒的意味,仿佛要将刚才的沉重情绪都甩开。他躺回床上,拉过薄被盖好,只留下一句带着点含糊不清的回应:“那陆教授就继续想吧。”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一副准备继续睡觉的模样。

陆凭舟看着他那副“鸵鸟”姿态,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愉悦地轻笑了一声。他接过杯子,放在书桌上,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守着这方小小的空间,守着床上那个看似没心没肺、实则背负太多的年轻观主。

他知道,急不得。他也会有足够的耐心,等待迟闲川真正敞开心扉的那一天。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将这一刻的静谧与复杂心绪,悄然定格。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

一阵极具穿透力、音量开到最大的手机铃声,如同平地惊雷,在寂静的凌晨骤然炸响!刺耳的旋律瞬间撕裂了月涧观后院的宁静,惊得屋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迟闲川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还在为刚才梦境中陆凭舟那句冰冷的“贪心”而微微悸动。他烦躁地揉了揉凌乱的、微长的黑发,几缕碎发不羁地翘着,遮住了那双带着浓重起床气的桃花眼。窗外天色才蒙蒙亮,薄雾尚未散尽,空气里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冷湿气。他摸索着抓过床头柜上那台老掉牙、外壳磨损严重的诺基亚,看也没看屏幕上闪烁的“方恕屿”三个字,就按下了接听键。

“喂?”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不耐烦,像被砂纸磨过。

电话那头传来方恕屿急促而严肃的声音,背景似乎还有警笛的隐约回响:“闲川!出事了!黑老狗死了!死在了他自己的聚宝阁里!现场……很邪门!”

迟闲川瞬间睡意全无,瞳孔微缩,如同被冰水浇头!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薄被滑落,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和紧实的胸膛。“死了?什么时候?”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冷意。昨天还跑到月涧观来试探他、送“药”的黑老狗,居然一夜之间就死了?!这蜕仙门下手也太快、太狠了!

“初步判断是昨晚后半夜。死状……比之前的都诡异,像是某种邪教仪式。你赶紧过来一趟!凭舟那边我也通知了。”方恕屿语速飞快。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迟闲川应了一声,迅速挂断电话。他飞快地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走到窗边。清晨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给青翠的山林蒙上了一层薄纱。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驱散了最后一丝混沌。他转身,动作利落地洗漱,冰冷的水拍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他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浅灰色棉麻休闲装,快步走出厢房。

他在前院和后院找了一圈,都没看到陆凭舟的身影。刘鹤山正在洒扫庭院,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见他神色匆匆,刘鹤山停下动作,温和道:“闲川,找陆教授?他今天早上七点多就走了,说医院那边有个紧急会诊,晚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