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夜色(2/2)
一只冰冷、坚硬如同铁钳般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左手腕!那力量大得惊人,指骨仿佛要嵌入他的皮肉,捏碎他的骨头!
陈开瞳孔骤缩,剧痛让他本能地想要挣扎——
“嗤啦——!”
一声轻响,如同撕裂坚韧的皮革。
剧痛尚未完全传递到大脑,陈开只看到眼前一道寒光如电般闪过,随即感觉左臂一轻!他愕然低头,只见一只齐腕而断的手掌,正“啪嗒”一声掉落在自己面前的青砖地上,手指还在神经性地微微抽搐着!断口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青砖,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粘稠、暗红的色泽!
上师如同丢弃一件垃圾,随手将那截断手丢在陈开面前,然后身形一晃,无声无息地退回到天师身后,宽大的袖袍垂下,仿佛刚才那血腥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有他指尖滴落的几滴鲜血,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如同暗红的宝石,砸落在尘埃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直到看清地上那属于自己、还在微微动弹的断手,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疼痛才如同海啸般席卷了陈开的全身!
他眼前发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般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深秋的寒夜,他却瞬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几乎要将牙齿咬碎,才没有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按住左腕那狰狞的断口,试图减缓血液的流失,但温热的鲜血依旧从指缝中汩汩涌出,染红了半边衣襟,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
“感……感谢天师……指教……”陈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痛苦,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天师冷漠地看着他,那听不出男女的嗓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的机会。我会让‘引渡’辅助你,但绝不允许再失败。否则……”天师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胆寒,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是……我记住了……”陈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不让自己昏厥过去。他感觉生命力正随着鲜血快速流逝。
天师不再言语,宽大的黑色斗篷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转身便走。上师如同影子般紧随其后,灰绿色的瞳孔在转身时最后瞥了一眼地上的断手和濒死的陈开,依旧毫无波澜。两人步履无声,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几步便消失在破败大殿更深沉的阴影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的尘埃和枯叶。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曳,将佛像那残破而慈悲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扭曲的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舞动,如同群魔乱舞。大殿内只剩下陈开一人,颓然跌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身下是一滩迅速扩大的、粘稠的暗红色血泊。
他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身体因剧痛、寒冷和失血而不停地剧烈颤抖。昏黄的烛光在他身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更添几分凄凉与诡异。佛像那空洞的眼窝,在摇曳的光线下,仿佛正悲悯地注视着这个狼狈不堪、前途未卜的年轻人,形成一幅充满讽刺和绝望的末世图景。断手静静地躺在血泊边缘,手指微微蜷曲,如同一个无声的问号。整个佛寺,只剩下风烛残年的呜咽,和生命流逝的寂静。
夜色浓稠如墨,无月的天空将整片森林浸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参天古木扭曲的枝桠如同鬼魅伸出的爪牙,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脚下是厚厚一层腐败的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却散发着泥土与朽木混合的、令人窒息的霉味。空气冰冷刺骨,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湿寒,仿佛能冻结骨髓。
两道身影,如同幽灵般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穿行,步履稳健,视若无物。走在前面的是“天师”,他身形颀长,穿着一袭深不见底的玄色长袍,袍角在无声的夜风中微微拂动。他的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一抹苍白而削瘦的下颌,以及微微勾起的、带着一丝狂热弧度的薄唇。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两点幽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寒芒。
紧随其后的是“上师”,他的步伐机械而精准,每一步都踏在腐叶之上,却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未发出。金色面具下面具只露出那双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灰绿色瞳孔,在黑暗中如同两点幽幽的、毫无生气的鬼火。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沉默地跟随着前方的身影。
“你说,”天师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一种冰锥般的穿透力,在幽暗的林间回荡,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近乎病态的赞叹,“迟闲川是不是很完美?”
他微微侧头,似乎想从身后那具“木偶”身上得到某种共鸣,“那身天生的‘偃骨’……那纯粹而强大的灵魂……简直是上天赐予我们蜕仙门最完美的‘容器’。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上师依旧沉默。面具下的脸孔毫无波澜,灰绿色的瞳孔直视前方,空洞得仿佛没有灵魂的深潭。他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如同影子般,继续在黑暗中无声地前行。
天师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死寂的回应,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呵,也对。”
他停下脚步,微微仰头,兜帽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暗树冠,望向某个虚无的远方,“你现在……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身后那具沉默躯壳的过去。
夜风呜咽着拂过林间,卷起几片枯败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为这黑暗中的低语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