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泄露(2/2)
灯光惨白如霜,将室内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宛如曝光的底片,纤毫毕现。然而,在这过度明亮的光线下,视野中央的景象非但没有变得清晰明朗,反而因为光线过于无情地揭示细节,而变得更加诡异和可怖。
一个人形物体——不,更确切地说,是一具人体——被粗糙结实的绳索死死地勒住、捆缚着双脚脚踝,然后高高地倒悬在原本固定昂贵水晶吊顶灯饰的厚重合金吊环上!整个身体呈笔直的垂挂姿态,头部向下,距离铺着深色地毯的地面约有一米多高。
令人头皮炸裂的是那具躯体的状态!
它,完全脱水干瘪了!
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污浊的灰褐色,就像被遗弃在沙漠深处千年的朽木,紧紧、紧密地包裹在同样枯槁萎缩的骨骼轮廓上!每一寸肌肉线条都彻底消弭,被极致的干枯所替代,形成一道道狰狞褶皱的皮囊。曾经灵巧的手指和脚趾,此刻如同风干的树枝,扭曲僵直地冻结在半空中,透着一种非人的僵硬。昂贵的演出服布料,也因这极端的失水而牢牢粘黏在干枯的表皮上,模糊了原有的光泽和版型,只留下肮脏破败的痕迹。
但最令人心悸、也是最为诡异的——并非这干尸般的形态本身。
而是那张倒垂着的脸!
它没有像寻常干尸那般面目全非、特征模糊。相反!
五官的轮廓异常清晰!尽管皮肤同样深深凹陷、干瘪变形,如同被强行摁压进头骨的模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瞪得几乎要撕裂眼眶的束缚!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却凝固着一种超越人类理解的极致恐惧!
瞳孔早已涣散,可那眼球凸出的弧度,那仿佛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目睹大恐怖的绝望神情,正以头下脚下这种亵渎性的姿态,死死地、无神地“盯”着每一个推门而入的不速之客!嘴巴微张成一个小小的黑洞,隐约能看到里面含着什么反光的物体。
整个凶案现场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干净”。
没有激烈搏斗后的凌乱狼藉,没有喷洒飞溅的猩红血迹,没有破碎倾倒的家具杂物。地上昂贵厚重的深色地毯平整异常,除了警方拉尺勘探留下的白色标记粉末,没有一丝被踩踏拖拽的痕迹。墙面光滑,顶棚整洁,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在强光下都显得那么“规矩”。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气净化器低沉的嗡鸣和进入房间者的呼吸声,在诉说着时间并未完全停滞。
这里干净的、整齐的、诡异的……仿佛这具倒吊着的干尸,是凭空出现并被无形之手悬挂于此的艺术品。一种亵渎生命的、充满恶意的“艺术品”。
冰冷的、超越物理温度的寒意,从脚底板悄然窜上脊椎。
“陆教授?您来了。”一个穿着白色连体式防护服的法医正半跪在倒吊尸体旁的地毯上拍照,听见门口的动静,放下相机抬头打招呼。正是市局资深法医钟书。
他透过防护面罩露出的双眼布满红血丝,神情疲惫而沉重,显然这场面对他也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他立刻起身,拿起一套全新的防护服、手套、口罩和鞋套走到陆凭舟面前,“情况……很特殊。”他的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闷。
陆凭舟微不可察地颔首,没有多说一句话。沉默地接过来装备,一丝不苟地开始穿戴。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个褶皱都被他耐心抚平,仿佛在进行一场严谨的仪式。
当他戴上手套,拉平最后一个褶皱时,他镜片后的目光已经完全聚焦在那具诡异的倒悬干尸之上,专注、冷静得如同投入精密的实验,将周围的一切瞬间彻底隔绝——包括那令人不适的气味和诡异的氛围。
钟书见陆凭舟准备妥当,便站到他身旁开始低声汇报初步观察结果。吴封深吸一口气,开始和技术警员一起小心翼翼地操作携带的简易升降梯和防尘布,准备在法医完成初步检查后将那具形若枯木的尸体缓缓放下。
而在另一边,迟闲川却并未像其他人那样立刻靠近核心的死亡现场。他似乎对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混杂着腐朽甜香的气息毫不在意——甚至可能,那正是他追寻的线索之一。
他踱着步子在面积不小的豪华休息室里四处“溜达”着,双手随意地揣在那件宽大旧道袍的袖笼里,姿态是惯常的慵懒随意。他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墙壁上江翊辰那些意气风发、光彩夺目的巨幅舞台海报;滑过化妆台上堆积如山的名牌护肤品、各色化妆品瓶子;停留在地上一个敞开着、翻倒的演出道具箱上——里面散乱地堆着一些彩带、亮片,还有一把造型夸张、闪着银光的金属道具长剑。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角落饮水机旁边,一个孤零零的、空了的矿泉水大桶上,停留了一秒,便又移开。
他的脚尖踩着柔软的地毯,每一步都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鼻翼却时不时地、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翕动着,像是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无形的东西,如同猎犬精准地嗅着猎物残留的气息通道。
他的目光最终落定在靠门内侧墙角,一个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昂贵西装、脸上却毫无血色、眼神因恐惧和疲惫而恍惚的男人身上。
迟闲川踱步过去,站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位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聊晚饭吃什么:
“你……就是江翊辰的经纪人?”
明宁被这突兀的、近乎温和的语气唤回现实,浑身猛地一激灵!他下意识地点头,喉咙干涩得只能发出轻微的气音:“是……是的,警官,我叫明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