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朋友(2/2)

老板娘说,她敏锐地发现,从上个月开始,群里那几位出手最阔绰的顾客,行为变得有些反常。

他们不再满足于日常采购,而是开始成箱成箱地囤积猫砂、狗粮、宠物用品,甚至把店里所有的自动喂食器和饮水器都买空了。有一次,一位私下称是公司高管的女士,笑盈盈地买走了店里猫猫最后十袋最高端的冻干,开玩笑说:“准备带我们家‘王子’去环游世界啦,这些东西路上都用得上。”

还有一位先生,寄养了一只纯种的阿富汗猎犬,平时一周来接一次,那段时间却天天来店里,大量采购各种狗狗用品,临走时总会说一句:“老家空气好,准备带爸妈和孩子回去住段时间。”

这些话单独听,都像是再正常不过的闲聊。但当这些反常的信号集中出现时,老板娘心里那根弦,就悄悄绷紧了。她为人处世的本能让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开始为自己的店和家人做准备。

真正的转折点,是她在外地出差的丈夫突然提前一天回来。丈夫一进门,神色凝重,二话不说,就要收拾行李,带着她和双方父母、孩子,家里养的狗立刻出省,去一个他早就安排好的地方。那一刻,夫妻俩相视无言,一切尽在不言中。她丈夫这些年,在国营企业里做到了小高层,接触的层面比她更广,他知道了某些她只能隐约感觉到的东西。

她是个果断的人。在短暂的震惊后,她立刻同意了。但她没有跟着丈夫一起走,因为她还有店要关,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她让丈夫带着双方父母、孩子和家里的宠物,先一步撤离。

暴雨,就是从他们离开后的第二天开始下的。起初还是断断续续,很快就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倾盆。丈夫的电话一天比一天急,从最初的“你什么时候处理好”,到后来的“再不过来,我就扔下爸妈孩子回来接你!”。她一直拖着,处理着那些她认为必须处理好的“后事”。

直到政府发布了第一批撤离通知,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给我送了猫粮后和一些物资后,她跟着最后一批撤离车队离开,又给我打了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背景音是嘈杂的雨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

“小默,我…”她说,“我给你留了东西,就在你上次去我店里,我让你帮忙看楼上仓库的那个房间里。密码是你猫的生日。我……帮不了你更多了。保重。”

电话挂断,忙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空洞。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房里,是她店里所有的库存,以及她个人能拿出的——足够我和我的猫们,在这场不知何时会结束的暴雨中,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她不是先知,她只是一个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嗅到了风雨气息的、善良而清醒的人。而我,选择了留下,选择与这座即将被雨水淹没的小镇,与我的姐姐,与这些依赖我的生命,共存亡。

窗外,雷声依旧,雨声依旧。我抱着怀里的猫,闭上眼睛。老板娘最后的话语,像一颗种子,在我这片被恐惧和迷茫浸泡的心田里,种下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