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雨要停了?(2/2)

窗外的雨势自中午开始减弱,从最初的倾盆咆哮,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呜咽,到了晚上,已经只剩下时不时滴答几滴的余响,像是这栋楼在漏着口水,又像是在为某个漫长的倒尾声计时。看着有雨停的趋势,可我已经不抱希望了。以前有几次也这样,我那时兴奋地以为雨会停,结果却酝酿着更大的雨,仿佛天空在积蓄着更沉重的恶意,要一次性将这个世界彻底淹没。尽管如此,我内心深处还是像溺水者渴望空气一样,期盼着这场连绵的大雨能停歇,哪怕只有几天,也好。

晚上,在我自己的卧室里,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微弱声响,像一条深埋地下的暗河。窝在怀里的猫“妹”,早已睡熟。它温热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那声音在寂静中仿佛某种古老的、来自亘古的催眠曲,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频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失眠了。白天,老板娘王梅说的关于“妹”的话,像一根淬了毒的细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拔不出来,只在每一次心跳时,带来一阵阵隐秘而尖锐的刺痛。

“你家的猫……好像比以前长大了些。”

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了。

我把它养大,从一团只会蠕动和咪叫的毛绒绒的小肉团子,到如今这个优雅而沉默的捕手,朝夕相处那么久,怎么会察觉不到。它长成年时,我带它去宠物医院,医生说过我养的猫是简州猫,所以比普通狸花猫大一些,是正常的。这个解释曾是我的定心丸。

可是现在……

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反复洗刷过的惨白天光,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妹”。我伸出手,轻轻抚摸它那肉乎乎的爪垫。那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我的四根手指宽了,粉嫩的肉垫厚实得像一块小小的、有弹性的橡皮,指钩收拢在肉垫里,我能感觉到那下面潜藏的、足以撕裂皮革的力量。它的骨骼,似乎也变得更致密了,抱在怀里,有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沉坠感。

它本来是一只娇小可爱的小母猫,有时我叫它“小甜甜”。可现在,它的体型竟比家里那只以胖着称、懒到能盘成一滩烂泥的公猫“大橘”还要稍大一些。我本来以为,是自己记忆力出了问题,或是眼睛花了。可是,白天老板娘无心的一句话,像一颗投入酵母的种子,让我内心那种被刻意忽略、强行压抑下去的不安感,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膨胀,几乎要撑破我的胸膛。

因为,不止是“妹”。

我的目光,从“妹”的身上移开,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相框,是我和姐姐几年前在海边拍的。照片里的我,笑得一脸灿烂,手臂肉肉的,线条隐约可见,能看出不常锻炼的、属于都市胖女孩的柔软。而现在,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在昏暗的光线下,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手臂似乎……比照片里细了一些,肌肉线条流畅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属于我的、精悍的力量感。我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一定是最近吃的少了,又加上天冷,人缩起来的缘故。对,热胀冷缩!这个解释如此合理,合理到我几乎要说服自己了。

我的视线继续在房间里游移,最后定格在门后。那里挂着我自从极端天气后,每次出去冒险时,用来防身的剁骨斧头。记得,当初买它,就是喜欢它比一般的刀沉,那冰冷的铁器握在手里有一种能对抗全世界的踏实感,用起来也格外趁手,尤其是剁骨时,那种干脆利落的触感。还有厨房里那口炒菜的铁锅,是我特意趁着超市促销,花大价钱买的一口好锅,厚实、稳重,像一块小小的盾牌。我姐没有生病时,都总嫌弃那炒菜锅太沉,每次炒完菜都抱怨锅重掂不动,胳膊酸。

可是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把斧头和那口锅,都变得轻多了。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的力气变大了,是长期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必然结果。可今天,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会不会……不是东西变轻了,而是我,变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我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妹”,它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紧张,在睡梦中不满地扭了扭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它的身体,沉甸甸的,有一种令人安心的重量。

不,那不是安心。那是一种……确认。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老板娘王梅那张淳朴的脸,和她那句不确定的话:“你家的猫……好像比以前长大了些。”

长大?

不,那不是长大。

那是一种……汲取,生长,进化。

这个词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思绪。

就像植物从土壤里汲取养分,就像水蛭从血肉里汲取生命,就像……就像某种我不知道的、冷酷而古老的法则,正在这个被大雨隔绝的屋子里,悄然无声地发生着。而我,和这个家里的一切,似乎都成了被汲取的“土壤”。

我姐看着虚弱却隐约开始好转的身体,和我那悄然改变的身体,那些变轻的斧头和铁锅……甚至,连这场永无止境的雨,会不会也是它汲取、进化的对象?

它像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旋涡,而我们都在旋涡的中心,被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剥离着什么。

怀里的“妹”又翻了个身,像只毛毛虫一样,半个身子趴在了我的胸口上。那重量,在这一刻,竟让我感到一丝窒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心跳,强劲、有力,与我此刻慌乱的心跳形成了诡异的共鸣。我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像是被水渍晕染开的、地图般的霉斑,一夜无眠。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

世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般的沉默。没有风声,没有雨声,没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警报,什么都没有。这沉默,比任何雨声都更让我感到恐惧。

因为我知道,当变化完成时,或许就是它……破土而出的时刻。而这场停歇,不是恩赐,是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