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遮天蔽日的鸟群(2/2)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和那些撤离的人,已经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了。

那场雨,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泡烂了。它不是倾盆而下,而是无休无止的、阴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时而毛毛雨,时而急风骤雨,日日夜夜、断断续续地敲打着窗户,把天空和大地都浸泡成一片令人的灰暗。

在那种压抑的环境里,人会本能地抓住任何一根名为“正常”的稻草。那时候的我,还天真地以为,这不过是一场规模更大的“疫情”。就像几年前那样,停工、停课,整个世界按下暂停键。我们只要熬过去,等到雨停了,警报解除了,一切就会恢复正常。街角的早餐店会重新飘出豆浆的香气,孩子们会在湿漉漉的公园里追逐打闹,堵车的长龙会再次填满高架桥。大家该干嘛干嘛,仿佛这场漫长的雨只是一个不真实的噩梦。

我甚至已经开始规划雨停后该干嘛!

所以,当我接到,老板娘的短信时。她已经开着那辆布满泥浆、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越野车回来了。

当我见到她时,那张总是挂着热情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疲惫。她扯了扯嘴角,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里,充满了讥讽和绝望。看到她住的小区里,那些野蛮恐怖生长的植被,让我心中无比的惊悚。

我们这个区域,被划为“异常污染区”了。手机早就没信号,网络也断了。她们回来的时候,看到外围的路都被军队用铁丝网和水泥墩封死了。将居民撤离出来,就是要隔离控制起来。

一个世界,或许在艰难地重建秩序,努力地回归正轨;而我的世界,则成了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一道无形的墙,将我们和过去、和未来,彻底隔绝开来。

指尖还捏着刚摘下的青番茄,表皮泛着淡青的光,沾着暖房里未散的潮气,细密的绒毛蹭过指腹,痒得人指尖发颤。我盯着那抹青绿色发怔,脑子里还绕着王梅说的“隔绝”——安置点的拥挤、手机没信号的慌,连楼下风吹树叶的“簌簌”声都成了背景音,直到一阵尖啸猛地扎进耳朵,硬生生把我从恍惚里拽了出来。

那声音来得突兀,不是近处蝉鸣的聒噪,也不是楼道里声控灯的嗡鸣,是从东北方向的天际线飘来的。起初只是细碎的“叽叽喳喳”,混着翅膀扇动的“扑棱”声,像远处有人打翻了鸟笼,可眨眼间就翻涌成密集的尖啸,像有成百上千只哨子在喉咙里卡着,裹着股冲鼻的焦躁,往楼顶压过来。

我猛地直起身,指腹一松,青番茄“咚”地砸在暖房的水泥地上,滚了两圈,撞在番茄藤的花盆边,表皮磕出个浅白的印子。抬头往声音来处望——东北方向的天,刚才还飘着几缕淡云,此刻却像被泼了墨,一团黑沉沉的东西正往这边涌。不是乌云,是鸟群!

起初还能看清零星的黑点,可越近越吓人:灰黑色的鸟群像被狂风卷起的墨团,翅膀挨着翅膀,尾羽碰着尾羽,连缝隙都透着黑,密集得能吞掉半边天。麻雀缩在里面,灰扑扑的翅膀几乎看不见;鸽子的白肚皮在黑团里闪着零星的光,却很快被更密的黑羽盖住;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鸟,羽毛泛着油亮的黑,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连暖房的玻璃窗都跟着颤。它们没有章法,却透着股决绝的冲劲,一股脑往东南方飞,尖啸声像要撕裂空气,裹着的恐慌,连风里都飘着。

阳光突然沉了下去,不是乌云遮天的闷,是鸟群铺天盖地压过来,把光线剪得支离破碎。楼顶的暖房、旁边的太阳能板,甚至远处别墅的红屋顶,都被投下一片移动的黑影,像有人用墨笔在天上扫了道横杠。风里飘起细碎的鸟羽,白的、黑的,粘在玻璃上;偶尔还有几滴鸟粪“啪嗒”掉在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带着股腥气。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着暖房的铁架子,冰凉的金属硌得脊背发紧,连呼吸都跟着沉了。这哪是寻常的迁徙?分明是电影里末日场景的复刻——它们不是在飞,是在逃,翅膀扇动得快得要折断,尖啸里裹着能闻见的恐慌,仿佛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追。直到那片黑羽组成的“乌云”钻进东南方的雾里,再也看不见,耳朵里还留着尖啸的余震,指尖沾着的番茄潮气早凉了,可心却像被那阵鸟群卷着,沉得发慌——这反常的逃窜,一定是更糟的预兆。

我攥着望远镜的手不自觉发紧,金属镜身的凉意透过掌心往上窜。目镜贴在眼上,调焦时镜片里的鸟群骤然清晰——不止是乌鸦,黑羽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翅膀扇动的弧度透着股慌不择路的僵硬;麻雀挤在乌鸦的缝隙里,灰扑扑的小身子抖着,飞起来东倒西歪,像是被更壮的鸟推着往前冲;还有些我叫不上名的鸟,羽毛沾着斑驳的褐,尖喙张得老大,连翅膀边缘都在发颤,像在嘶喊着什么。

它们一股脑往东南方涌,翅膀拍打的“哗啦啦”声,连望远镜里都像能听见。我盯着那个方向,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雨夜的画面猛地撞进来:那天夜里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有东西敲打着阳台的玻璃窗,我看见了那个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生物,一个翅膀近乎两米长,身体簸箕大小黑羽九个脑袋的怪鸟。正用九双铜红色的眼睛齐刷刷的看着我。九张嘴,一起发出——尖锐能撕裂灵魂的鸟啸!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刮擦着金属,刺激着我的太阳穴突突狂跳,头要炸裂了一样疼痛难忍。

现在看着这群往同一个方向逃的鸟,我喉头发紧,手慢慢放下望远镜。鸟群的黑影还在往东南方飘,越来越小,可心里的慌却越攒越沉。

那次雨夜的九头鸟已经够诡异了,现在这么多鸟拼了命的飞,它们飞的方向,不就是九头鸟消失的地方吗?难道……又要出什么事了?这片早就和外界隔绝的地方,难道还要添新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