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温舒然的彻底放手(2/2)
江砚辞看着屏幕,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他将手机放下,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城市天际线。
一个时代,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彻底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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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温舒然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开着几张空白的信纸,旁边放着一支用了很久、笔尖都有些磨损的钢笔。窗外的天光正在褪去,房间里没有开灯,昏暗渐渐笼罩下来。
她已经这样坐了一个下午。
那份变更探视权的申请书,是她用刚发下来的、升职后的第一笔像样薪水,咬牙请了一位收费不高的律师帮忙起草并递交的。她知道,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她将亲手把见到儿子的机会,从每月两次,削减到每季度一次,并且赋予孩子拒绝她的权利。
每季度一次,一年只有四次。孩子五岁半,到他成年,还有十二年多。满打满算,她此生还能“合法”见到他的次数,可能不到五十次。而这五十次,还可能因为孩子的“不愿意”而打折扣。
想到这个数字,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可是,她更无法忘记念泽被她吓哭时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无法忘记那幅画上自己被涂抹掉的丑陋污迹,无法忘记孩子那句“不知道该画在哪里”的天真困惑。
她的出现,她的存在,对她最爱的儿子来说,已经成了一种负担,一种恐惧,一种需要被处理的“难题”。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一个母亲绝望?
如果她的爱,只能带来伤害和泪水,那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收起这份爱,或者,换一种不打扰的方式去爱。
放手,不是不爱了,是爱得太痛,痛到只能选择离开。
她拧开笔帽,笔尖悬在信纸上方,颤抖得厉害。墨水在尖端凝聚,最终承受不住重量,“嗒”一声,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蓝色的泪痕。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落笔。
“念泽,我亲爱的宝贝: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大了,是个有自己思想和判断力的男子汉了。妈妈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你才五岁半,还是一个小小的、需要人呵护的孩子。妈妈不知道,十几年后的你,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还记得妈妈,又会怎样看待妈妈。
首先,妈妈想对你说:对不起。这句对不起太轻,太迟,无法弥补妈妈对你造成的任何伤害,但它是妈妈心里最沉重、最真实的话。
妈妈做错了很多很多事。妈妈是个自私、愚蠢、又眼盲心瞎的人。我伤害了你最爱的爸爸,也深深地伤害了你。在你最需要妈妈陪伴和关爱的时候,妈妈选择了忽视,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把其他人、其他事放在你和爸爸的前面。我错过了你成长中那么多重要的时刻,在你生病、害怕、需要依靠的时候,妈妈不在你的身边。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更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宝贝,你知道吗?你是妈妈生命里最珍贵的礼物,是妈妈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亮。妈妈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生命。这份爱,从来没有改变过,也永远不会改变。
可是,妈妈也终于明白了,爱不仅仅是拥有和陪伴。当妈妈的靠近只会让你害怕、哭泣,当妈妈的存在成了你生活中的困扰时,放手,或许才是妈妈最后能为你做的、也是唯一正确的事。
你现在有了新的生活。爸爸很爱你,他会给你最好的保护和教导。苏阿姨……妈妈知道,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也会真心对你好。妈妈看过她看你的眼神,里面有妈妈曾经缺失的耐心和温柔。有他们陪在你身边,妈妈很放心,也很……感激。
所以,念泽,不要被妈妈过去的错误影响。不要因为妈妈而怀疑爱,怀疑家庭。你要快乐地、健康地长大,去学习,去探索,去交朋友,去爱值得爱的人,去拥有你自己灿烂的人生。这是妈妈对你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期盼。
这封信,妈妈会拜托法院保管,等你成年后再交给你。那时候,你可能已经不太记得妈妈的样子了。没关系,不记得也好。你只需要知道,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永远爱你,永远为你祈祷,但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打扰你的平静和幸福。
妈妈会学着,用不打扰你的方式,继续爱你。
对不起,我的宝贝。
对不起。
永远爱你的妈妈
温舒然
xxxx年x月x日,于一个有很多悔恨和一点点希望的黄昏”
写到最后,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一滴滴落在信纸上,和蓝色的墨迹混在一起,化开成一片片悲伤的水渍。她几乎看不清自己写了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将心中那些翻滚的、灼热的、痛彻心扉的话语,倾泻在纸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丢开笔,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呜咽,像受伤濒死的小兽。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如星河。
可那光明,再也照不进这间昏暗的小屋,照不进她早已冰封荒芜的心。
信纸上的墨迹和泪迹,在寂静的空气里,慢慢干涸,凝固成永恒的伤痕与告别。
从今以后,她将真正成为一个“以前的妈妈”。一个只存在于法律文书冰冷条款里、存在于孩子遥远模糊记忆里、存在于一封装满悔恨和爱的、要等十几年后才能被开启的信件里的……影子。
这是她能为念泽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温柔而决绝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