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镜影浮寒潭(2/2)

婉姨拿了针线过来,坐在鹿筱身边缝衣裳,指尖的银针穿梭着,把碎布拼得方方正正。“其实让你留下,不光是做衣裳。”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周大夫跟我说,那雾灵山的旧潭,前几年有人去过,说是潭底有面镜子,照人照不清,反倒能照见前尘旧事——你说怪不怪?”

鹿筱捏着针线的手紧了紧:“前尘旧事?”

“谁知道是真是假。”婉姨把线咬断,“不过萧景轩心思细,敖翊辰又懂水性,应该出不了事。倒是你,这几日总走神,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鹿筱摇摇头,却没说实话。她总想起民国时的事——想起家里的药坊,想起爹娘在灶房熬药膳的模样,想起后山的寒潭。有时候夜里睡着,竟会梦见自己穿着民国的洋装,站在药坊门口,看萧景轩穿着西装走过来,跟她说“鹿筱,该回家了”。

可醒来时,身边只有病患棚的草席,和孩子们匀净的呼吸声。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可又舍不得这里的人——舍不得婉姨的温柔,苏先生的山药糕,舍不得孩子们的笑声,更舍不得萧景轩回头时的笑,和敖翊辰傻呵呵的模样。

“别想太多。”婉姨拍了拍她手背,“不管你从前是啥样,现在你就是鹿筱,是咱们这儿的鹿姑娘,这就够了。”

鹿筱点点头,低头继续缝衣裳。银针扎进布里,把碎布拼得越来越大,像拼着个暖乎乎的家。窗外的日头渐渐斜了,田埂上的锄头声停了,乡亲们扛着工具往回走,嘴里哼着北地的小调,调子粗粝,却透着欢喜。

孩子们跑到棚外放风筝,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布风筝,被风一吹,竟比前几日飞得还高。周大夫的孙子牵着线跑,小丫头跟在后面追,风筝线“嗡嗡”响,把午后的安静搅得活泛。

鹿筱缝完最后一针时,天边忽然暗了下来。不是要下雨,是乌云压得低,把日头遮了个严实。她心里莫名发慌,抬头往雾灵山的方向看,只见那边的山尖上飘着片黑云,像团墨,把半个天空都染暗了。

“怎么天说变就变?”婉姨也往外看,眉头皱了皱,“萧景轩他们没带伞,别淋着雨。”

话音刚落,就见敖翊辰从雾灵山的方向跑过来,跑得急,裤脚全是泥,头发湿漉漉的,像是落了雨。他跑到棚门口,急得直喘气:“鹿筱!萧景轩他……他在潭边晕过去了!”

鹿筱心里猛地一沉,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她站起身就往雾灵山跑,敖翊辰跟在她身后,嘴里急急忙忙地说:“那潭底真有面镜子!萧景轩看了一眼,就直挺挺倒下去了!我拉他他不醒,只好先跑回来叫你!”

风顺着田埂往怀里灌,吹得麦尖沙沙响。鹿筱跑得急,鞋尖沾了泥也顾不上,心里只有个念头——萧景轩不能有事。可跑着跑着,她忽然看见田埂边的草叶上,沾着片银白的龙鳞,跟早上恍惚看见的那片一模一样。

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敖翊辰。他正低头喘气,脖颈后的银白纹路在乌云下泛着光,竟越来越清晰,像真的要长出龙鳞来。

“敖翊辰,”鹿筱的声音发颤,“你老实说,那潭底的镜子,到底照见了什么?”

敖翊辰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丝慌乱,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而远处雾灵山的方向,忽然传来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潭底翻了上来,震得田埂上的土都簌簌往下掉。

鹿筱没再等他回答,转身又往雾灵山跑。她知道,那潭底的镜子,定然照见了她不敢想的事——或许是萧景轩的过去,或许是她的,又或许,是他们所有人都逃不开的命。

而那片压在山尖的黑云,正往这边飘来,眼看就要把田埂上刚冒芽的麦子,全笼在阴影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