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槿霜映心诀(2/2)

“小姐,这……”翡翠吓得后退半步,手中的碗“当啷”落地,汤汁渗进青砖缝里,像道未干的泪痕。

林茹筠盯着刘妈妈扭曲的面容,忽然注意到她指间捏着片碎瓷,上面隐约有“休书”二字。她忽然想起今早萧景轩说的话:“等过了这月,便找个由头休了她,省得碍眼。”

夜风卷着槿花残瓣吹进院子,林茹筠忽然觉得心口发紧。她摸着腕上的玉镯,那是萧景轩从鹿筱那里抢来的,此刻却冰得像块寒铁。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梆子声里混着隐约的狼嚎,像极了那年在荒野里,鹿筱抱着受伤的她,哼的那支凄凉的歌。

鹿筱回到自己院子时,看见青禾正对着石桌上的信发呆。那是萧府送来的帖子,烫金的“萧府家宴”四个字刺得人眼疼。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中秋,萧景轩说要带她去看灯会,却在宴席上把她晾在角落,只顾着给林茹筠夹菜。

“姑娘,您真的要去吗?”青禾看着她收下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上回宴会上,他们当众说您克夫,还把您熬的参汤泼在地上……”

鹿筱指尖划过帖子边缘,忽然笑了:“为何不去?木槿花若怕了霜,又怎开得满庭芳?”她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件月白长裙,裙角绣着的木槿花比往日多了几片叶子,叶脉里藏着细如发丝的银线,那是洛绮烟送她的“防身衣”。

戌初,萧府正堂。鹿筱踩着木屐跨过门槛时,听见席间传来低低的议论。萧景轩坐在主位,身边挨着林茹筠,两人正在分食一盘蟹粉豆腐,他的筷子频频落在她碗里,倒像是忘了坐在下首的发妻。

“弟妹来了。”萧景轩抬头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坐吧,今日是茹筠的生辰,她念着旧情,非要请你过来。”

鹿筱看着林茹筠腕上的玉镯,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嫁妆,此刻正随着主人的动作晃出细碎的光。她在末座坐下,看见面前的青瓷碗里漂着几片槿花,汤面上凝着层薄霜——这是萧府新厨子的手艺,专会在菜里做些伤人的把戏。

“姐姐尝尝这蟹粉豆腐,”林茹筠忽然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指尖的金护甲擦过碗沿发出刺耳的响,“景轩说你自小在荒野长大,没吃过这样的细菜。”

鹿筱看着碗里的豆腐,忽然想起那年在寒潭边,萧景轩把自己的棉袄裹在她身上,说:“筱筱别怕,等我考中功名,定让你天天吃蟹粉豆腐。”如今他功名未就,却先让别的女子穿上了他的温柔。

她刚要动筷,席间忽然传来喧哗。大门“砰”地被推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踉跄着闯进来,手中举着半幅画卷:“萧公子,您要的东西在下寻到了——这是鹿姑娘当年在寒潭边与龙族私通的证据!”

宴上顿时一片死寂。鹿筱看着那画卷上的身影,墨色勾勒的女子赤足站在寒潭边,身后隐约有龙尾翻卷。她认得那是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她刚救了受伤的敖翊辰,却不想被人画了下来。

萧景轩的脸色瞬间铁青。他猛地站起来,袖袍扫翻了桌上的汤碗,滚烫的汤汁泼在林茹筠手上,她却顾不上疼,只盯着画卷上的龙尾:“原来你真的与妖物私通!难怪景轩说你克夫,你根本就是个不祥之人!”

鹿筱看着萧景轩向她走来,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狠戾。她忽然想起洛绮烟说的话:“明日亥时,寒潭会有龙息涌动,那是敖公子给你的信号。”指尖悄悄扣住袖中藏的龙鳞,冰凉的触感让她忽然冷静下来。

“萧景轩,”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案上的霜还要冷,“你可还记得,当年在荒野里,是谁用自己的血喂你喝药?是谁背着你走了三天三夜,直到双脚磨出了血?”

萧景轩的脚步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可很快,他便被林茹筠的啜泣拉回现实:“景轩,她要害你啊!你看这画卷,龙尾上的鳞片,和你上次受伤时捡到的那片一模一样!”

鹿筱看着他捡起画卷,指尖抚过龙尾的鳞片,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像极了木槿花在霜天里的最后一次绽放:“原来你早就知道,原来你早就知道我救的是龙族……可你呢?你背着我收下林府的聘礼时,可曾想过,我在你重病时许下的愿?”

席间突然响起瓷器碎裂的声音。鹿筱低头,看见自己面前的汤碗不知何时裂成了两半,汤汁渗进青砖,在她脚边染出片深色的痕,像极了那年在寒潭边,敖翊辰离开时留下的血迹。

“休书我会写。”萧景轩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决绝,“明日就让人送去你院子——从此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鹿筱抬头,看见他转身抱住林茹筠,指尖轻轻替她揉着被烫红的手腕。那样的温柔,她曾以为只属于自己。此刻却像把淬了霜的刀,一刀刀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忽然站起身,裙角扫过满地狼藉。走出正堂时,夜风卷着槿花残瓣扑进她怀里,凉丝丝的,像谁在轻轻叹息。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梆声里混着隐约的龙吟,那是寒潭方向传来的动静。

“鹿姑娘!”

刚转过角门,便听见云澈澜的声音。他提着盏灯笼匆匆赶来,灯笼上的“督”字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刚刚收到消息,城南破庙发现具男尸,身上带着萧府的腰牌——还有这个。”

他递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片龙鳞,边缘染着新鲜的血。鹿筱认得这是敖翊辰的鳞片,血珠还在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坑。

“亥时三刻,寒潭见。”云澈澜低声说完,便匆匆离去,灯笼的光很快消失在转角。鹿筱捏着龙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萧景轩的小厮阿福,正鬼鬼祟祟地往角门方向走,怀里抱着个锦盒,正是今早林茹筠赏给他的。

她忽然想起洛绮烟的话:“萧景轩近日频繁出入城南破庙,怕是在与妖人做交易。”指尖抚过龙鳞的纹路,她忽然明白,今日的画卷、刘妈妈的死、还有这带血的鳞片,都是萧景轩布的局——他想借龙族的事除掉她,好名正言顺地娶林茹筠。

寒潭的方向传来一声清越的龙吟,惊起栖在槿树上的夜鸦。鹿筱望着漫天星斗,忽然想起柳逸尘临走前说的话:“筱筱,木槿花虽朝开暮落,却能在霜天里结出最甜的果。你要像它一样,哪怕被霜打了,也要昂着头等日出。”

她握紧龙鳞,转身走向夜色深处。身后的萧府灯火通明,宴饮之声依旧喧嚣,却再也照不亮她脚下的路。槿花的香气混着夜露的冷,在她衣袂间萦绕,像段忘不掉的旧梦,却也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