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镜影藏锋(1/2)
晨露凝在药圃篱笆上,鹿筱拾掇刚采的薄荷,指尖被叶片锯齿划了道小口。血珠刚冒头,就被风若月攥住手指含进嘴里,舌尖温热混着草药凉苦,倒让她想起幼时母亲给她吮伤口的模样。
“昨儿那批当归得晒足三日。”风若月松了手,见她指腹血珠凝成小红点,从灶台上刮了截灶心土按上去,“李大夫说这土止血比金疮药管用。”转身往竹匾里摊当归,根须在晨光里泛着琥珀光,像浸了蜜的树枝。
鹿筱正擦药碾子,巷口忽然传来铜铃声,脆得像碎冰,混着车轮碾青石板的轱辘声,在潮湿空气里荡开涟漪。风若月扒着门缝瞧,见辆乌木马车停在坊门口,车帘绣着缠枝莲,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走了远路。
“阳城来的车。”风若月缩回脖子压低声音,“车辕挂着萧家玉佩。”
鹿筱手里的药碾子顿了顿,碾槽里的茯苓碎末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像撒了把碎雪。想起萧景轩那双总带讥诮的眼睛,喉间泛起淡淡的苦,像喝了没放蜜的黄连水。
车帘被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半截月白长衫。萧景轩下车时,鞋尖泥点蹭在石阶上,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身后小厮抱着紫檀木匣,匣面镶的翡翠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鹿姑娘倒是清闲。”萧景轩倚着门框,目光扫过院里晒的草药,嘴角勾出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你这药膳坊,连省城贵人都慕名而来?”
鹿筱往砂锅里添水,火苗舔着锅底发岀细微声响。“萧公子大驾光临,是抓药还是问诊?”她把薄荷倒进陶盆,清水漫过叶片泛起绿沫,“若只是闲聊,恕我没空奉陪。”
风若月往灶里添柴,火光映得侧脸发红。“我们这儿只做药膳,不卖笑。”火钳往灶膛里一戳,火星溅在青砖上转瞬即逝,像短命的星子。
萧景轩不恼,径直走到药柜前,指尖划过贴标签的药瓶。“当归要岷山的,枸杞得是头茬,”忽然停在贴“藏红花”的小瓶前,“连西域药材都有,看来鹿姑娘门路不小。”
小厮把木匣往桌上一放,锁扣弹开“咔哒”响。里面红绒布上躺着支赤金步摇,凤凰嘴里衔的东珠在晨光里滚着冷冽的光。“我家公子说前几日失礼了。”小厮低着头,声音像被捏住的蚊子,“这步摇是赔礼。”
鹿筱往石臼里捶莲子,壳裂的脆响混着步摇金铃音,有种说不出的嘈杂。“萧公子的礼,我受不起。”她把莲心倒进竹筛,碧绿碎末簌簌落下,“若是为退婚的事,不必多费周折,三书六礼我会让人送回萧家。”
萧景轩忽然笑出声,笑声撞在梁柱上弹回来,带些空荡的回音。“退婚?”他拿起步摇,东珠在指尖转了圈,“鹿姑娘怕是忘了,当初你爹可是捧着族谱求着萧家联姻的。”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泡,把木盖顶得哒哒响。风若月伸手掀盖被蒸汽烫得缩手,指尖瞬间红了片。“阿筱说退就退!”往手上抹獾油,药膏腥气混着药香漫开,“你们萧家也配?”
萧景轩目光落在风若月发红的指尖上,收了笑。“我今日来,请鹿姑娘去府里做道药膳。”从袖中摸出烫金帖子往桌上放,边角银线在晨光里闪冷光,“我母亲近来总咳嗽,听闻你做的百合羹能润肺,想请你亲自去。”
鹿筱往药罐里加川贝,手顿了顿,药粒落罐底发岀细碎声响。“萧老夫人的病该请太医。”她把药罐放炭炉上,火舌舔着罐底映得眼睫忽明忽暗,“我这小地方的手艺,怕是入不了老夫人的眼。”
“太医若有用,我何必来这破药坊?”萧景轩声音冷了些,指尖在桌面敲出急促节奏,“鹿姑娘若是不去,明日这阳城,怕是没人敢来买你的药了。”
院角老槐树落了片枯叶,打着旋飘到萧景轩脚边。风若月弯腰拾起,叶柄在指间转了圈递过去:“萧公子见过这叶子背面的虫洞吗?”指着细密孔洞,“看着完好的东西,里头早就空了。”
萧景轩脸色沉了沉,伸手去抓叶子,风若月猛地往后躲,叶子飘落在地被她一脚踩住。“去就去。”鹿筱往竹篮里装百合和川贝,“但我有个条件,做完这道药膳,你我之间的婚约,从此一笔勾销。”
萧景轩盯着她忙碌的背影,见她发间别着支素银簪,簪头刻着小木槿花,在晨光里泛温润光。“若我母亲满意,自会给你答复。”转身往门外走,长衫下摆扫过门槛带起细小尘埃,“马车在外面等着。”
风若月往鹿筱手里塞油纸包,里面是刚烤的山药饼还带着温。“我跟你一起去。”往腰间系药囊,里面装了解毒药材,“萧家那群人,没安好心。”
鹿筱捏了捏她的手,掌心暖意混着药膏腥气,让人安心些。“你守着药坊,我去去就回。”她把步摇往木匣里一扔,锁扣“咔哒”合上,像锁住些不愿想起的过往,“阿木奶奶的药该煎了,别忘了放冰糖。”
马车里铺着厚锦垫,却透着说不出的冷。鹿筱掀窗帘一角,见巷口石板路上,风若月正往药圃撒谷种,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像株倔强的木槿。
车轮碾过石桥晃得人发晕。鹿筱从袖中摸出小铜镜,镜面被摩挲得模糊,映出张素净的脸。想起母亲临终前说这镜子是祖上传的,能照见人心,可她照了这么多年,只照见自己眼底的迷茫。
车外传来争执声,鹿筱掀帘一看,见萧景轩正和个穿绿衣的女子说话,女子背对着马车,身形纤细,手里攥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帕角垂在地上沾了泥。
“茹筠,你怎么在这?”萧景轩的声音竟带了不易察觉的温柔,是鹿筱从未听过的调子。
“我来送些点心给老夫人。”女子转过身,露出张清秀的脸,眉眼带几分怯意,看见马车时往萧景轩身后躲了躲,像受惊的小鹿。
鹿筱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攥住了。她认得这女子,去年庙会见过,当时萧景轩正给她买糖画,眼里的笑意比春日阳光还暖。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只是温柔从不属于自己。
铜镜从指间滑落,“哐当”撞在车壁上,镜面裂出道细纹。鹿筱慌忙捡起,见镜中自己脸色发白,眼角竟有些湿润。忽然想起风若月说的话,有些东西看着完好,里头早就空了,比如这面镜子,比如这段婚约。
萧景轩掀帘进来,见她手里捏着面破镜,眉头皱了皱。“鹿姑娘也信这些旁门左道?”往车座上一坐,锦垫被压出个深坑,“我母亲不喜旁人带这些晦气东西,还是收起来吧。”
鹿筱把镜子往袖中一藏,镜面裂痕硌着掌心,倒让她清醒些。“萧公子放心,到了萧府,我自会守规矩。”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见路边药铺挂着“杏林春暖”匾额,忽然想起自己的药圃,那些刚种下的谷种,该冒绿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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