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迎春回门(2/2)

比起在贾府时,身为庶女,嫡母不慈,父亲无视,下人跟红顶白,那份憋屈和无力。

如今的日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慎言。如今……终究是不同了。”

主仆二人心照不宣,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到了藕香榭附近,早有小丫鬟看见,飞跑进去报信。

不一会儿,就见林黛玉、薛宝钗、贾宝玉、探春、惜春,连今日恰巧来做客的史湘云都迎了出来。

“二姐姐!”

“迎春姐姐!”

姐妹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落在迎春身上,细细打量。

贾宝玉第一个冲上前,拉着迎春的袖子,眼圈又红了:“二姐姐!你……你可回来了!他们……那姓王的,没欺负你吧?你若受了委屈,定要告诉我们!”

迎春看着他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微暖,轻轻抽回袖子,温言道:“宝兄弟放心,我很好。”

林黛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在迎春脸上流转,她心思细腻,敏锐地察觉到了迎春身上那股微妙的变化。

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从紧绷到松弛的状态。

她轻声道:“二姐姐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薛宝钗站在稍后一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平静地扫过迎春的衣着、发饰,以及那支明显价值不菲的点翠步摇,袖中的手微微蜷了蜷,随即又松开。

她笑道:“看来二妹妹在将军府确是适应得不错。”

探春则直接问道:“二姐姐,那王……王将军府上,规矩可大?下人可好使唤?”

迎春被姐妹们簇拥着进了暖阁坐下,丫鬟们奉上茶果。

她捧着暖融融的茶杯,感受着众人或关切、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心中那份隐秘的扬眉吐气之感更浓了些。

她斟酌着语句,缓缓道:“劳姐妹们挂心。将军府……规矩自是有的,但并无刻意刁难之处。

将军他……军务繁忙,平日并不多在内院,但府中事宜皆有章法。鸳鸯姐姐为人公正爽利,将府务打理得极好,对我也颇为照应。

晴雯性子虽急,却没什么坏心肠,常来与我说话解闷。饮食起居,比在府里时……还要精细些。”

她顿了顿,想起王程那晚的话,语气更笃定了些:“将军说过,既进了府,便是一家人,只要安分守己,不起外心,便无人会轻慢于我。”

阁内一时安静下来。

姐妹们听着迎春平实的叙述,看着她红润的面颊、舒展的眉宇,以及提到“将军”时那自然而然、并无勉强或恐惧的神色,心情都复杂难言。

她们原本预备了满腹的安慰之词,设想迎春定是形容憔悴、泪眼汪汪,需要她们软语温存。

谁承想,她非但没有受苦,反而像是……焕发了新生?

史湘云心直口快,脱口道:“二姐姐,听你这般说,竟比在家里还受用些?那王……王姐夫,瞧着凶神恶煞的,竟是个会疼人的不成?”

她本想说“王将军”,临时又改了口,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调侃。

迎春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嗔道:“云丫头浑说什么!将军他……他只是待人讲道理罢了。”

这话里,却并无否认之意。

贾宝玉听得心里如同打翻了醋瓶,又酸又涩,忍不住高声道:“什么讲道理!不过是些禄蠹国贼的权术手段!笼络人心罢了!二姐姐,你莫要被他骗了!他那等浊臭逼人之人,懂得什么尊重女儿!”

迎春闻言,轻轻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贾宝玉,目光里竟有了一丝平日没有的坚定:“宝兄弟,将军他是否浊臭,妹妹不敢妄议。

但他予我安身立命之所,予我尊重承诺,让我不必再惶惶不可终日,这却是实实在在的。妹妹觉得,这便很好了。”

这话不轻不重,却让贾宝玉噎住了,张了张嘴,看着迎春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得颓然坐下,闷闷地抓起一个果子狠狠咬了一口。

林黛玉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迎春与宝玉这番言语交锋,心中百感交集。

她素知迎春性子懦弱,逆来顺受,何曾有过这般明确表达己见、甚至隐隐维护“外人”的时候?

那王程,究竟有何魔力,竟能让二姐姐在短短两日内,生出这般底气?

她不由想起那日王程来下聘时,那冰冷锐利、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心中微微一颤。

薛宝钗垂眸看着自己裙摆上精致的绣花,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缎面。

迎春每说一句“将军待我好”、“府中诸事顺遂”,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莺儿那悔恨交加的模样,想起自己那被打断的隐秘念头,再对比迎春此刻的“满足”与“安稳”,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衡感,悄然弥漫开来。

她原本以为的低贱处境,转眼间竟成了旁人羡慕不来的“福窝”?

这世事的翻云覆雨,实在令人……心惊。

探春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她既为迎春感到庆幸,又生出一种“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感慨,更深知贾府与王程如今地位逆转带来的微妙关系。

她强笑道:“二姐姐能如此想,便是最好的了。日子是自己过的,舒心最要紧。”

惜春依旧沉默,只默默剥着松子,偶尔抬眼看看神色各异的兄姐,觉得这红尘俗世,果然纷扰不堪,越发坚定了她日后青灯古佛的念头。

迎春将姐妹们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心中那份初时的忐忑早已化为一种平静的坦然。

她知道,她们或许并非全然真心为她高兴,其中夹杂的惊讶、不解、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她都感受到了。

但这又如何?

她如今的路,已与她们截然不同。

王程给予她的,不仅仅是物质的保障,更是一种精神上的依托,让她终于可以从那“二木头”的躯壳里挣脱出来,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又在园中盘桓了片刻,说了些闲话,迎春便起身告辞,言明将军府兄嫂还在外头等着。

姐妹们将她送至园门,看着她在那气派的丫鬟和远处等候的婆子簇拥下,款款离去的身影,那背影挺直,步履从容,再不是往日那总低着头、恨不得缩起来的模样。

史湘云望着那背影,喃喃道:“爱姐姐……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林黛玉轻轻一叹,低声道:“或许,那将军府,于她而言,真是一方挣脱牢笼的天地吧。”

薛宝钗没有言语,只觉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竟有些刺骨的凉意。

贾宝玉更是闷着头,一言不发,只觉得心头堵得厉害,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他未曾留意时,已悄然变质,再也寻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