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世事难料(2/2)
另一方面,王程越显赫,迎春的处境似乎……至少在物质和外界的看法上,会有所改善?
这种认知让她们原本单纯的同情里,掺杂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滋味,仿佛自己之前的愤懑和不平,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脸”了。
探春心思最为敏锐理智,她放下手中的书卷,脸上亦是震惊未退,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分析。
“开国男……虽是末等爵位,却是实打实的勋贵身份。有了这个爵位,他便真正在汴梁权贵中站稳了脚跟,再非昔日吴下阿蒙。
我们……我们府上如今……”她的话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贾府如今是江河日下,而王程却是旭日东升。
这对比,何其鲜明,又何其讽刺。
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和危机感,萦绕在少女心头。
惜春年纪小,尚不能完全理解爵位的意义,但看兄姊们神色凝重,也知是了不得的大事。
只低头默默拨弄着佛珠,越发觉得这红尘俗世纷扰不堪。
而这消息,对蘅芜苑的冲击,无疑是最为强烈和复杂的。
莺儿正坐在廊下,心神不宁地绣着一个香囊。
听到小丫头们兴奋中带着惋惜的议论,手里的针猛地一错,狠狠扎进了指尖,一颗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染红了未绣完的花瓣。
她却浑然不觉疼痛,只觉得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几个字——“封爵了”、“开国男”、“丹书铁券”……
悔恨!
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的悔恨,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当初……当初若是自己点了头,哪怕只是个妾,如今也是爵爷府的如夫人!
不必再为人奴婢,看人脸色,将来生下一儿半女,更是有了依靠……
可现在呢?
自己依旧是个丫鬟,而那个曾经被她嫌弃“身份低微”的男人,已然一步登天,成了她需要仰望的存在!
这巨大的心理落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让她脸色煞白,浑身发冷。
她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踉跄着冲进里间,也顾不得礼数,带着哭腔对正在临摹《兰亭序》的薛宝钗道:“姑娘!姑娘你听见了吗?他……他封爵了!开国男!”
薛宝钗执笔的手,在空中猛地一滞!
一滴饱满的墨汁,不受控制地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氤开一大团刺眼的污迹,彻底毁了即将临摹完的一幅字。
她素来沉稳如山岳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缓缓抬起头,看向失魂落魄的莺儿,薛宝钗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鹅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裂纹。
震惊、愕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被命运狠狠摆布后的荒谬感,在她那双惯于藏事的杏眼中飞速闪过。
她以为王程能官至五六品已是极限,没想到,他竟然封爵了!
爵位和官职,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这意味着王程及其家族,正式踏入了大宋最顶层的勋贵圈子,有了世代传承的资格!
“……封爵了?”
薛宝钗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和微颤。
她放下笔,指尖冰凉。
“是!外面都传遍了!游骑将军,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还有丹书铁券!”
莺儿的话语里带着哭音,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姑娘……当初……当初我们要是……”
“闭嘴!”薛宝钗罕见地厉声打断了她,胸口微微起伏。
她需要极力克制,才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但内心深处,早已是惊涛骇浪!
她想起了自己昨日竟还存着“正妻之位空悬”的隐秘念头,今日这封爵的消息,如同冷水泼头,让她那点心思显得如此可笑而又可悲。
王程越是显赫,那日他对薛宝钗说的那句“若是薛姑娘你……愿意屈尊降贵,给我王程做个妾室”,便越是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尊严上!
他竟敢!他竟真敢如此想!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随着王程地位的水涨船高,这句当初听来是奇耻大辱的话,在旁人乃至……在某些现实考量下,似乎……似乎不再那么荒谬绝伦?
这个念头一闪现,立刻被薛宝钗强行压下,带来的却是更深的屈辱和一种冰凉的恐惧。
她薛宝钗,堂堂薛家大小姐,竟会落到需要去考虑一个昔日家奴、如今新贵是否愿意纳她为妾的地步?!
这世道……这命运……
看着莺儿那副悔不当初、泪眼婆娑的模样,薛宝钗心中一阵烦闷,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冰冷:
“事已至此,悔之无益。他封他的爵,我们过我们的日子。日后……休要再提此人!”
说罢,她重新拿起笔,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笔,眼前只有那团刺眼的墨渍,和王程那日冰冷而嘲讽的眼神。
莺儿见姑娘如此,也不敢再哭,只默默垂泪,心中那复杂的滋味,却是翻江倒海,难以平息。
蘅芜苑内,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只有那失败的临帖和指尖未曾擦拭的血迹,昭示着这惊天消息带来的,难以愈合的冲击与暗伤。
荣国府的各处院落,似乎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中失语了。
王熙凤得知消息时,正和平儿算计着年下的开支用度,闻听此言,拨算盘的手停住。
丹凤眼眯了眯,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呵,真真是……世事难料啊。”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鸳鸯乃至迎春那莫测命运的……一丝羡慕?
贾母处,听闻消息后,久久沉默,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手中那串沉香木念珠,捻动得越发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