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贾宝玉的逃亡之路(2/2)

话未说完,那村妇便抄起扫帚劈头盖脸打来:“滚!臭要饭的!偷东西的贼胚!”

竹条抽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

贾宝玉抱头逃窜,泪水夺眶而出。

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在贾府,他是众星捧月的宝二爷,丫头们说话重了都要赔小心,如今却连村妇都能随意打骂。

伤痛、饥饿、寒冷、屈辱……层层叠加。

他开始学着真正的乞丐,在垃圾堆里翻找残羹冷炙,和野狗争夺一块发霉的饼。

冬日食物稀缺,往往一无所获。

他喝过沟渠里带着冰碴的污水,吃过树皮和草根。

身上那件粗布衣早已破烂不堪,难以蔽体,更别提御寒。

脚上的鞋早就磨穿,冻疮溃烂,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夜晚更是难熬。

破庙、桥洞、草垛……任何能稍微遮挡风雪的地方,都是他的“家”。

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听着呼啸的寒风和远处隐约的狼嚎,瑟瑟发抖,难以入眠。

昔日锦被貂裘、红袖添香的温暖,成了最残酷的讽刺。

他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

高烧了几次,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时,是刻骨的痛苦和迷茫;

糊涂时,便陷入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

有时是黛玉葬花,凄楚地望着他;有时是宝钗扑蝶,笑容温婉;

有时是父亲贾政严厉的目光;有时是母亲王夫人最后的泪眼和那句“往南,越远越好”……

更多时候,是漫天的火光、兵刃的寒光、还有天牢那扇沉重的铁门。

“我是谁……我在哪……”

他常常在寒夜中惊醒,茫然四顾,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寒冷。

脸和手上布满冻疮和污垢,头发板结打缕,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那个曾经“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的贾宝玉,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麻木、形销骨立、与野狗无异的流浪乞丐。

偶尔,他也会听到一些关于时局的只言片语。

从路过行商或流民的交谈中,他拼凑出一些骇人的消息:郓王赵楷在真定府起兵,打出“清君侧”旗号;

秦王王程在北疆按兵不动;

皇帝赵桓在汴京大肆清洗,抄家灭门者众……每次听到“贾府”、“荣宁二府”之类的字眼,他都心如刀绞,却又不敢上前细问。

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蜷缩在角落里,任由恐惧和悲伤淹没自己。

转机出现在一个阴冷的傍晚。

贾宝玉流浪到了一个叫“清河镇”的偏僻小镇。

镇子不大,因有一条小河穿过得名。

他饿得眼前发黑,蜷缩在镇口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觉得自己大概就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了。

庙外传来敲锣打鼓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还有人群的喧闹。

原来是镇上有户人家办寿,请了个草台戏班子来唱堂会。

戏班子就扎在土地庙不远处的空地上,几辆大车围成半圈,算是后台。

喧嚣的人声和隐约飘来的食物香气,像钩子一样牵动着宝玉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挣扎着爬出庙门,循着声音和气味,踉跄着挪到戏班外围。

透过人群缝隙,他看到台上生旦净末丑,粉墨登场,唱念做打。

那华丽的戏服、夸张的油彩、悠扬的胡琴声……竟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大观园里的梨香院,想起了龄官画蔷,想起了那些无忧无虑听戏的日子。

胃里一阵剧烈的绞痛将他拉回现实。

他看到戏班后台角落,几个打下手的杂役正围着一口大锅,吃着热气腾腾的杂粮馒头和炖菜。

那香气让他几乎发狂。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趁着台上正热闹、后台看守松懈,像一抹影子般溜了过去,颤抖着伸手,想去抓锅边篮子里剩下的半个馒头。

“哪来的小叫花子!偷东西!”

一个粗壮的杂役眼尖,一把揪住他枯瘦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断他的骨头。

贾宝玉吓得魂飞魄散,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用尽最后力气哀求:“我……我饿……求求你……一口……一口就行……”

杂役正要将他踹开,一个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慢着。”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他是这个“庆喜班”的班主,姓冯,人称冯老板。

冯老板眯着眼,上下打量着贾宝玉。虽然脏污不堪、形销骨立,但骨架匀称,手指细长,尤其那双因为绝望和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深处竟还残留着一丝难以磨灭的清灵之气。

冯老板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眼光毒辣。

这小子,绝不是普通的乞丐。

“松手。”冯老板对杂役说。杂役悻悻放开。

贾宝玉瘫倒在地,不住喘气,眼神涣散。

冯老板蹲下身,捏起他的下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型轮廓,又看了看他的手,忽然问:“识得字吗?”

贾宝玉茫然地点点头。

“会唱曲吗?听过戏吗?”

宝玉又点点头,喉咙干涩:“听……听过一些。”

冯老板眼中精光一闪。

这年头,识字的人不多,听过戏的乞丐更少。

这小子,说不定是块料。

戏班子行当卑贱,但乱世之中,能多一个识文断字、有点底子的苗子,调教好了,将来就是棵摇钱树。

况且看他这奄奄一息的样子,给口饭吃就能救命,成本极低。

“想活命吗?”冯老板问。

贾宝玉猛地睁大眼睛,如同溺水之人看到浮木,拼命点头。

“跟我走,有饭吃,有地方睡。”

冯老板站起身,淡淡道,“不过,得学戏,得干活。吃得了苦吗?”

学戏?宝玉脑中一片空白。

戏子,那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从前在贾府,连稍微有头脸的奴才都瞧不上。

可……活命!他还有什么资格挑剔?

“我……我能!”他嘶哑着嗓子,用力说道。

冯老板点点头,对旁边一个老仆吩咐:“老顾,带他去后面,给他点吃的,换身干净衣裳,收拾一下。明天开始,跟着大伙儿练功。”

老顾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应了一声,拉起宝玉。

宝玉几乎是被拖拽着,跟着老顾走向戏班那几辆大车围起的“后院”。

路过那口大锅时,老顾顺手拿了两个杂面馒头塞到他手里。

馒头粗糙硌手,还有些凉了,但此刻在贾宝玉眼中,胜过世间一切珍馐。

他狼吞虎咽,几乎是生生将馒头塞进喉咙,噎得直翻白眼,老顾递过来一碗凉水,他才勉强顺下去。

食物下肚,一股暖意升起,却也带来更强烈的虚脱感。

老顾将他带到一辆堆放杂物的大车后面,找出一套打着补丁但还算干净的粗布衣裤扔给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破木盆和半桶冷水:“自己拾掇拾掇。今晚先睡这儿。”

指了指车底下铺着些干草的空隙。

贾宝玉机械地换下那身早已不能称之为衣服的破布,用冰冷的河水胡乱擦洗了一下脸和手脚。

冷水激得他浑身发抖,但也洗去了一些污垢。

他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瘦得脱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粗糙……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模样?

他蜷缩进车底干草堆里,冰冷的寒意依旧,但至少有了遮挡,手里还握着剩下的半个馒头。

听着不远处隐约的戏文声、锣鼓声,还有戏班成员忙碌的脚步声、说笑声,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笼罩了他。

他就这样,成了一个戏班子收留的、准备学戏的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