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裂痕(2/2)

王铁柱不答,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我弟弟叫岩烈。”岩刚转身继续走,声音飘过来,“他是部落三十年来最勇敢的战士,十六岁就独自猎杀过一头熊。三年前,老妖婆说禁地里的‘蚀心蛊’快绝种了,需要新鲜的血肉喂养。她让酋长派十个战士进去……岩烈是其中之一。”

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十个人,活着出来的只有三个,而且都疯了,见人就咬,最后被族人乱棍打死。岩烈的尸体我没见到,老妖婆说他被蛊虫吃光了,只剩一张皮。”岩刚顿了顿,“但有人告诉我,他在禁地深处见过岩烈——还活着,被做成了蛊傀,半人半虫,不生不死。”

王铁柱的心脏微微一沉。

蛊傀。

镇妖司的秘典里提过这个词。那是南疆巫蛊术中最残忍的邪法之一,将活人生生炼制成半蛊半人的怪物,保留部分神智,却永远受施术者操控。据说炼制过程要持续九九八十一天,受术者每日都要承受万虫噬身的痛苦,却求死不能。

“你想报仇。”王铁柱说。

岩刚冷哼一声,没有否认。

他们已经到了寨子中央。眼前是一座比其他木屋都大的建筑,同样是吊脚楼结构,但用的木料明显更粗壮,屋檐下挂的不是虫蜕,而是一串串风干的草药和彩色布条。门口站着四名护卫,见到岩刚,齐齐行礼。

“到了。”岩刚对王铁柱说,“记住,酋长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别说。”

王铁柱点头。

岩刚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对门口的护卫说:“人带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王铁柱走了进去。

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暗许多,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檀木混合的香气。正中央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虎皮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皮肤是南疆人常见的麦色,五官清晰深邃,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像山涧里的泉水。她穿着一身靛蓝色麻布长裙,袖口和领口绣着精致的虫鸟纹样,长发编成数十根细辫,用银饰和彩色丝线束在脑后。

最让王铁柱意外的,是她身上没有一丝蛊虫的气息。

干净得不像黑木部的人。

“坐。”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王铁柱在虎皮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保持沉默。

女子打量着他,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刀。许久,她才说:“我叫阿黎,是黑木部这一代的酋长。你呢?”

“王铁柱。”

“汉人名字。”阿黎点点头,“听说你之前是永昌王朝的国师,掌管镇妖司,位高权重。怎么会沦落到我们这深山野寨里来?”

“皇帝要杀我,我逃了。”

“为什么杀你?”

“功高震主,鸟尽弓藏。”

阿黎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意外。她端起面前木碗,喝了口什么,才继续说:“大巫师说,你是蛊皇选定的容器。她说这是你的造化,也是黑木部的机缘。你怎么看?”

王铁柱沉默片刻:“我不懂蛊术,大巫师说什么,便是什么。”

“你不怕?”阿黎盯着他的眼睛,“蛊皇的容器,最后要么疯,要么死,要么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三百年来,尝试过的人有十一个,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我怕。”王铁柱说得坦然,“但比起被皇帝抓住,凌迟处死,我宁愿选这条路。”

阿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你倒是实在。”她放下木碗,“那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大巫师的话,你不能全信。蛊皇的承诺,你更不能信。它们……不是人,不懂什么叫守信,什么叫仁慈。”

“酋长想说什么?”

“我想说,”阿黎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可以走。今晚,现在,我可以让岩刚送你出山,给你准备干粮和盘缠,送你到最近的汉人城镇。”

王铁柱愣住了。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为什么?”他问,“大巫师不会同意,蛊皇更不会同意。”

“大巫师那边,我自有办法。”阿黎重新靠回椅背,“至于蛊皇……它被囚禁了三百年,意识早就扭曲混乱。它所谓的选择你,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或者……另有图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三年前,我阿爹就是被它选中的第十一个容器。阿爹是部落最强大的战士,也是最好的酋长。大巫师说这是荣耀,是蛊皇的恩赐。结果三个月后,阿爹疯了,亲手杀了我阿娘和两个弟弟,然后跳进了禁地的毒潭。”

阿黎的声音很平静,但王铁柱看到,她放在膝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接任酋长那天,对着祖灵发誓——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让黑木部再出一个蛊皇容器。”她看着王铁柱,“你不是我的族人,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我阿爹的老路。所以,走吗?”

木屋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王铁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屋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能听到远处寨民隐约的交谈。他几乎能闻到自由的味道——逃出这座山,逃出蛊皇的阴影,逃出赵宸的追杀……

他可以隐姓埋名,苟活余生。

像条丧家之犬。

王铁柱缓缓抬起眼,迎上阿黎的目光。

“多谢酋长好意。”他说,“但我不能走。”

阿黎的眼神暗淡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你想清楚了?留下,就是死路一条。”

“或许。”王铁柱站起身,微微躬身,“但我还有些事,必须弄清楚。弄清楚之前,我不能走。”

阿黎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岩刚。”她扬声。

木门打开,岩刚大步走进来,看到两人神情,眉头微皱。

“送他回大巫师那里。”阿黎说,“路上……小心些。”

岩刚点头,对王铁柱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出木屋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寨子里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暮色中摇曳,将人影拉得长长短短。

岩刚走在前面,许久,突然说了一句:

“你选错了。”

王铁柱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山腰上,大巫师那座孤零零的木屋窗口亮起的、幽幽的绿光,像是黑暗中一只睁开的眼睛。

错与对,有时候要走到最后才知道。

而他,已经准备好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