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汴梁归政,雪映新元(2/2)

“善!”陈默拍案赞道,“国师深得朕心!就依此议!礼部,删繁就简,以敬天、慰民、犒军为要!宫宴用度,按之前所定减半之例,心意到即可。墨卿,”他看向墨离,“‘惊雷烟火’之事,交给你了,务求壮观绚丽,更要确保万全!”

墨离躬身,眼中闪烁着技术者的兴奋:“臣领旨!定不负陛下与国师所望,让这汴梁夜空,绽放属于大燕的惊雷之花!”

坤宁宫,暖阁。

夜色已深,宫灯柔和。卸去了沉重朝服与冠冕的陈默,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斜倚在软榻上。连日奔波与朝会议政的疲惫,终于在此刻松懈下来,化作眉宇间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皇后沈清梧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步履轻盈地走近。她身着鹅黄色宫装,外罩一件银狐裘镶边的锦缎披风,气质温婉清丽,如同雪夜里悄然绽放的玉兰。

“陛下,趁热喝了吧。”她声音轻柔,将温热的瓷碗递到陈默手中,目光落在他眉心的倦色上,带着心疼,“朝议到这般时辰,公孙先生与诸位大人,想必也殚精竭虑。”

陈默接过碗,温热透过瓷壁熨帖着掌心,也熨帖着心神。他喝了一口,参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流遍四肢百骸,长长舒了口气:“是啊,破金易,治天下难。北疆千头万绪,百废待兴。宿相老成,国师睿智,然具体施行,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烽烟再起。”他放下碗,揉了揉眉心,“清梧,有时朕真觉得,这治国比打仗更耗费心神。战场上,刀光剑影,敌我分明;朝堂上下,民生百态,却如一团乱麻,需抽丝剥茧,处处权衡。”

沈清梧在他身侧坐下,自然地伸出手,力道适中地为他按揉着太阳穴。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兰芷香气,奇异地缓解着他紧绷的神经。“陛下是心系天下,故而觉得千钧在肩。”她柔声道,“妾身不懂军国大事,却也知‘治大国若烹小鲜’的道理。火候急了焦,慢了生,唯有耐心与调和。陛下有宿相、国师、朱先生这些股肱之臣,如同灶下的柴,锅中的水,各司其职。陛下只需执掌那关键的盐梅,调和鼎鼐便是。”

她的话温婉而充满智慧,陈默紧绷的心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放松下来。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拉入自己温暖的掌心捂着,叹道:“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朕这‘盐梅’,有时真怕放错了分量。”

沈清梧莞尔,任由他握着手,脸颊微红:“陛下过誉了。妾身只是觉得,陛下今日在朝上定下的北疆抚民、宫中减用、新春简庆之策,皆是极好的‘盐梅’。尤其是邀将士家眷同庆新春,此乃大善之举。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所求不过家国平安,亲人团聚。陛下此举,暖的是千万将士的心,聚的是天下归心的力。”她顿了顿,秀眉微蹙,“只是…今日收到父亲自江南快马递来的家书,提及今岁江南雪势尤大,百年罕见。江宁、苏杭一带已有不少屋舍被积雪压塌,道路阻塞,恐有冻馁之忧…父亲已开沈氏义仓放粮赈济,但杯水车薪…”

陈默神色一肃,握紧她的手:“江南雪灾?”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江南是大燕的粮仓财赋重地,若生民变,后果不堪设想。“此事为何不早报?”

“陛下刚回朝,千头万绪,妾身本想待明日…”沈清梧有些不安。

“不,你做得对,此事刻不容缓!”陈默霍然起身,眼中倦意被锐利取代,“戴宗!”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暖阁外的戴宗应声而入:“臣在!”

“速传宿元景、萧让、朱武入宫!即刻!再派八百里加急,传令江南各道总督、转运使,全力赈灾!开各地官仓、常平仓,许地方动用部分税银!凡有富户乡绅如沈氏般开仓济民者,记录在案,朕不吝封赏!首要之务,保民活命!疏通道路,修复屋舍!若有官员懈怠、克扣赈粮者,斩立决!”他一口气下达数道指令,雷厉风行。

“臣遵旨!”戴宗领命,身形一闪,已消失在门外。

暖阁内一时寂静。陈默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宫檐下悬挂的冰凌,眉头紧锁。沈清梧默默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玄色大氅,系带时,指尖无意间触到他颈侧微凉的皮肤。

“陛下…”她低唤,带着关切。

陈默回过神,感受到颈侧的微凉和她眼中的担忧,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缓缓松弛。他抬手,轻轻抚平她披风领口一处细微的、自己方才未曾注意到的褶皱,动作自然而亲昵。

“无妨。”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天灾无情,但人有为。朕既承天命,牧守万民,自当为他们遮风挡雪。只是…”他微微一顿,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兰芷气息,“辛苦你了,清梧。朕这个皇帝,怕是连个安稳年节,也给不了你。”

沈清梧依偎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妾身在处,便是家。与陛下同心,何惧风雪?这江山万里,黎民百姓,便是我们最大的‘年节’。陛下在为他们劳心,妾身…亦与有荣焉。”

窗外,汴梁的雪又悄然飘落。细密的雪粉无声地覆盖着巍峨的宫阙和沉睡的街巷,天地间一片素裹银装。宫灯的暖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将暖阁内相拥的身影温柔地投射在光滑的金砖地上,拉得很长。寂静中,唯有铜兽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着两人悠长的呼吸,交织成这深宫雪夜里,最宁静也最坚实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