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放榜(2/2)
柳文渊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脚下踢到方才老妇人坐的木墩,险些摔倒。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另一只手胡乱地抓向讲台——那里还摊开着今日整理好的、厚厚一叠等待呈递的民情记录笺纸。粗糙的纸张边缘划过掌心,带来一丝刺痛。
“等…等等!”柳文渊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陌生的颤抖,“我的…我的东西…”
“还管什么劳什子东西!”马扩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唾沫星子喷了柳文渊一脸,“金榜!那是金榜!你寒窗十年,悬梁刺股,等的就是今天!走!”他蛮力惊人,根本不容柳文渊挣扎,像拖一袋粮食般,硬生生将他从讲台上拽了下来。
柳文渊被拖得脚步踉跄,跌跌撞撞。他最后一眼瞥向那凌乱的讲台——那叠凝聚着无数人悲欢的民情笺纸散落开来,几张飘落在地,被他自己慌乱踩过的脚印污了墨迹。角落里,李恪书办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脸色凝重,朝他用力地挥了挥手,嘴唇开合,似乎在喊:“快去!”
下一秒,排门外汹涌而入的天光刺得柳文渊眯起了眼。他被马扩拽着,一头扎进了汴河码头午后灼热喧嚣的洪流之中。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马扩如同狂暴的犀牛在前开路,粗壮的胳膊左右挥舞,蛮横地拨开挡路的人群。力工、商贩、推着独轮车的脚夫,纷纷惊呼着避让,不满的咒骂声被马扩更响亮的咆哮压了下去。
“滚开!!!”
柳文渊被他拽得几乎脚不沾地,耳边风声呼啸,混杂着马扩粗重的喘息、路人惊诧的叫骂、码头力工的号子、汴河上船只的汽笛…所有声音都扭曲变形,嗡嗡作响,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眼前是飞速倒退的街景:堆满麻包的货栈、飘着酒旗的简陋食铺、悬挂着各色幌子的商铺、还有沿街那一块块越来越密集、张贴着崭新告示的“新政宣讲栏”…那些他曾驻足解读,倾注了心血的条文,此刻都成了模糊晃动的色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疼。金榜…龙虎榜…贡院…寒窗苦读…母亲灯下缝补的剪影…恩师范纯礼殷切的目光…状元楼上的激辩…还有那碗救命的工分粥…无数画面碎片在脑中疯狂旋转、冲撞,最后都定格在马扩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黑脸和他嘶吼出的那三个字——放榜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梁,眼眶瞬间湿热。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可当那决定命运的一刻真正降临,当他被这滔天的洪流裹挟着冲向那面即将揭示一切的高墙时,柳文渊发现自己竟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被马扩拖拽着狂奔的本能。恐惧?期待?茫然?竟都模糊了界限。
“快!拐过去就是贡院街了!”马扩的吼声带着破音,指向前面人潮更加汹涌、几乎水泄不通的街口。那里,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如同沸腾的蚁群,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个方向——贡院那堵高耸的、灰白色的外墙上!
近了!更近了!
柳文渊甚至能看清远处贡院墙下攒动的人头,能听到那片人海发出的、如同海啸般的巨大声浪——那是狂喜的尖叫、绝望的哀嚎、难以置信的抽泣、还有震耳欲聋的议论和嘶喊!无数的手臂伸向天空,无数的人被挤得东倒西歪。一面巨大的、覆盖了小半堵高墙的黄色榜文,如同垂天之云,牢牢吸附着所有人的目光和灵魂!
“让开!给老子让条路!”马扩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石破天惊般的咆哮,拽着柳文渊,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那堵决定无数人命运、此刻正翻腾着人间极致悲喜剧的龙虎榜,狠狠地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