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老帅问心(1/2)

种师道的中军大营扎在郓州西北四十里一处缓坡上,背靠一片稀疏的杨树林。夕阳的余晖将帅帐染成暗金色,也照亮了帐前那片特殊的“礼物”——几十株带着湿润泥土、根须尚存的青翠麦苗,被精心摆放在一个粗糙的柳条筐里。旁边,是厚厚一摞用麻线装订的册子,封面上是工整的楷书:《郓州春耕农情及护苗令》。

老帅须发如银,披着一件半旧的绛紫战袍,负手而立,久久凝视着这些带着田野气息的物事。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捻起一株麦苗。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细微的露珠,根须上裹着的黑土散发着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这气息,比任何战报都更直接地冲击着他的心防。

“父帅,”种浩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白天的遭遇,“陈默以此物示我,其意昭然。他治下郓州,民心确实……非同一般。”他将农户索赔、自己后撤赔偿、以及陈默随后送来这些麦苗和章程的经过详细道来。

种师道没有说话,只是翻开那本《护苗令》。册子内容详尽得惊人:

分田细则: 无主荒地如何丈量、按丁口分配、三年后归私;

春耕组织: 以村、保为单位,登记造册,互帮互助,确保不误农时;

水源管理: 水渠分段维护,由受益农户推选“渠长”,公平分配灌溉;

护苗严令: 凡故意践踏青苗者,无论军民,罚劳役、赔偿损失;战时行军需绕开农田,违令军官鞭二十,士卒罚饷;

工分换种: 参与修渠、筑路等劳役者,按“工分”可换取良种、农具;

奖惩公示: 所有奖惩案例,需在村头公示三日,以儆效尤。

条条款款,细致入微,充满了对农事的敬畏和对民生的务实考量。这绝非草寇临时拼凑的权宜之计,而是一个扎根土地、意图长久的政权才会制定的根基之法!

“监军王麟何在?”种师道合上册子,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在…在帐外候着。”种浩回道,心中微凛。

“传他进来。”

王麟惴惴不安地走进帅帐,脸上挤出一丝谄笑:“老帅唤咱家何事?可是要商议明日攻城方略?高太尉那边……”

“王监军,”种师道打断他,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压力,“老夫问你,西军此次出京东征,朝廷拨付的粮饷,足额几何?”

王麟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自然是足额拨付!户部文书在此,老帅可亲自过目……”

“老夫不看文书。”种师道的声音冷了几分,“老夫只问你,发到将士们手中的粮饷,是足额的几成?那被克扣、漂没的部分,又落入了何人的口袋?你监军大印下的账册,可有半分敢拿到这郓州城下,让那些推着板车来索赔青苗的百姓看看?让那些为了几斗粮、一把锄头就甘愿为陈默修渠卖命的流民看看?!”

一连串的诘问,如同重锤,敲在王麟心口。他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老…老帅!您…您这是听信了贼寇的谗言!这是离间!是陈默的毒计啊!”

“离间?”种师道冷笑一声,指着帐外那筐麦苗和《护苗令》,“这些也是离间?那些被战马踏倒、农户视若珍宝的青苗也是离间?王麟,你告诉老夫,陈默用这‘毒计’,能得什么?是能让我西军不战自溃,还是能让他多占一州一县?他不过是想告诉老夫,告诉西军的将士们,在京东东路这片土地上,有人比汴梁的衮衮诸公,更在乎百姓碗里有没有粮,地里有没有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老夫一生征战,见过尸山血海,也见过饿殍遍野!我西军将士为何能死战不退?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家园,是妻儿老小赖以活命的田地!可如今呢?我们奉旨来‘讨贼’,讨的是什么贼?是让百姓能种上自己的地、吃到自己种的粮的贼吗?!我们脚下的青苗,和秦凤路将士们家中的青苗,又有何不同?!”

帅帐内外,一片死寂。守卫的亲兵、闻讯赶来的西军将领,都听到了老帅这振聋发聩的质问。许多人下意识地望向帐外那筐青翠的麦苗,又想起白日里那些执拗索赔的农户,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波澜。是啊,他们背井离乡,浴血奋战,为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替那些克扣他们粮饷、在汴梁醉生梦死的蛀虫,去摧毁另一群同样渴望安稳生活的百姓的希望吗?

王麟被种师道的威严和话语中的力量彻底击垮,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狡辩之词。

种师道看也不看他,目光扫过帐内帐外沉默的西军将士,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传我将令:全军原地待命,不得擅动!凡有靠近农田、毁坏青苗者,斩立决!王麟监军,克扣军饷、扰乱军心,即刻收押,待战后押解回京,交由陛下圣裁!”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若有任何人敢以‘监军’身份再行掣肘,或妄言速战,休怪老夫军法无情!”

“遵令!”帐内外响起一片低沉却整齐的应诺,许多将领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隐隐的认同。

夜色渐深,帅帐内烛火通明。种师道遣退了所有人,只留下种浩。他再次拿起那本《护苗令》,就着烛光,一页页仔细翻看。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沟壑纵横却坚毅如铁的面容,也映着册子上那些关乎民生疾苦的琐碎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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