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各自做出选择的黔首百姓(2/2)
【樵夫停下手,黝黑的脸上皱纹深刻:“痛快?杀光了,然后呢?”】
【“然后?”】
【货郎一愣:“然后咱们就能分田地,住大屋,再不用交租纳粮!”】
【樵夫摇摇头,继续捆扎柴火,动作稳而沉:“李闯王的檄文,也说分田,也说除暴,可还说了‘还政于民’、‘还法于公’。张大王这个......只听见杀和抢。”】
【“杀光了眼前骑头的,焉知新来的不是更狠的豺狼?只晓得抢,地谁种?货谁通?日子怎么往下过?”】
【樵夫看向货郎:“咱们是要活路,不是要死路。檄文烫心,但得挑那碗能长久喝下去的粥。”】
【货郎张了张嘴,最终没反驳,挑起担子嘀咕着走远:“妇人之仁......这世道,不狠哪能活?”】
【隔壁铁匠铺,炉火正红。】
【年轻的铁匠赤着上身,肌肉虬结,他听着张献忠檄文里“老子就是阎王爷派来收账的”,猛地一锤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溅!】
【“说得好!跟那些老爷秀才讲什么‘公’什么‘义’?他们听不懂!就得像打铁,烧红了,砸扁了,才痛快!”】
【随后铁匠撺掇几个徒弟道:“走,投八大王去!李闯那边规矩多,张大王这里,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抢到手就是自己的!”】
【旁人闻声出来,连忙劝道:“后生,暴力岂能成事?须得建立秩序......”】
【“秩序?”】
【铁匠打断他,指着集镇外荒野上的饿殍:“老秀才,你教的秩序,就是让人饿死还得说‘命该如此’吗?咱们现在,就要个‘痛快’!张大王给的,就是这痛快!”】
【另一边,乡村宗族,族长召集族人,于祠堂宣读李鸿基的檄文,读到“罪在士绅......口诵仁义道德,行同魑魅魍魉”时,他自己声音也有些不稳。】
【族中年轻一辈,尤其那些读过几天书、却因家贫无法继续科举,或受过外姓豪强欺压的后生,眼神灼灼。】
【“族长,闯王说的是大道理!咱们族里,不也有勾结胥吏、放印子钱盘剥本家穷户的?”】
【一个青年忍不住站起来道。】
【“放肆!”】
【守旧的老辈当即呵斥:“祖宗家法,岂容质疑?外人挑拨,焉能轻信!”】
【几个年轻人见此,目光闪烁,但也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当夜,几个青年偷偷聚在村外土地庙。】
【“李闯王檄文虽好,可咱们这儿的仇,族里那些为富不仁的算不算?闯王管不管?”】
【“听说......张献忠那边,只要是有钱有势的,都算!管他同姓外姓!”】
【“可......那岂不是连有些没作恶的族亲也......”】
【“你心软,他们当年逼你爹卖田时,心软过吗?”】
【另一边,纤夫们脊背勒出血痕,在岸边匍匐前行。】
【歇脚时,识字的漕运老兵带来了张献忠檄文的消息。】
【其中一个年轻纤夫问道:“李闯说‘诛暴君,还政于民’,能成吗?”】
【老兵苦笑:“朝廷兵马都烂透了,难说。但至少......像个干大事的样子。”】
【“那咱们......”】
【“再等等看。这运河,是朝廷命脉,也是咱们活路。要是李闯真成了气候,或许能废了这吃人的漕规。”】
【这时,另一个漕丁溜过来,压低声音,眼神凶狠:“等什么等!张大王说了,‘杀尽不平方太平’!”】
【“咱们运粮的兄弟,挨饿受冻,上头克扣最狠!不如找个机会,劫了这趟漕船,分了粮食,投八大王去!痛痛快快干一场,强过在这当牛做马!”】
【纤夫们沉默。劫漕船是灭门的罪。】
【但是也有人被“分粮”的诱惑和长期压迫的怒火鼓动,暗暗倾向漕丁。】
【不过更多人却恐惧那“痛快”之后的灭顶之灾,以及对运河生计断绝后的茫然,心中那杆秤,虽然恨极了现在,却还不敢彻底倒向那未知的、血色的“痛快”。】
【另一边,小有田产的自耕农,是官府压榨(赋税徭役)和士绅兼并(高利贷、强买)的双重目标。】
【他们读过一些蒙学,比纯粹佃户多些见识,也比富户更贴近底层痛苦。】
【李闯的檄文让他们看到一丝曙光:“均田于农”、“还法于公”——或许,能有一个既打倒贪官劣绅,又维持法度、让像他们这样勤恳劳作的人能保住田产、安稳过活的世道?】
【但是张献忠的檄文却让他们不寒而栗:“抢钱抢粮抢地盘”——那刀砍下来,会分谁是恶霸、谁是勤俭持家的普通农户吗?】
【乱兵过处,玉石俱焚。他们那点好不容易攒下的田产、房屋、存粮,会不会也成了被“均”被“抢”的对象?】
【“李闯像悬壶济世的郎中,方子猛,但或许能治病。”】
【老成的农人对儿子说:“张献忠像放火烧山的流寇,能烧死豺狼,可咱们的窝和粮,也在山里啊。”】
【可以说,他们是最矛盾的一群人。】
【既渴望改变,又惧怕彻底的颠覆;既痛恨压迫者,又担忧秩序崩溃后更原始的弱肉强食。】
【而李鸿基、张献忠的这两篇檄文,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两味猛药。】
【其中,李鸿基的《奉民讨罪檄》像一剂企图疏通全身、重塑机体的“再造方”,吸引着渴望秩序、公理、长远活路,以及心中仍存一丝对“天下大同”美好幻影的百姓。】
【尤其是那些略有见识、深受礼法压抑又对彻底毁灭心存疑虑的阶层。】
【而张献忠的《代天刑罚檄》则是一剂专攻“剧痛”、强调“以暴制暴即刻止痛”的“虎狼药”,瞬间点燃了那些被压迫最深、苦难最具体、对现有秩序彻底绝望、只求即时报复与生存资源的人群心中最原始的火焰。】
【可以说,有无数的黔首或是在窑洞,或是在渔船,或是在屯堡,或是在矿坑,或是在集镇,或是在山村里,悄然做出了各自不同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