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黄河人为决堤,彻底醒悟的李鸿基(2/2)
【有的还在徒劳地挣扎,手臂伸向天空,仿佛想抓住什么;有的则早已失去了生机,像破败的玩偶,随波逐流。】
【哭喊声、求救声、濒死的哀鸣,混合着洪水的咆哮,形成了一曲来自十八层地狱的交响。】
【这不仅仅是水,这是一条流淌着尸体的河,一条汇聚了数十万乃至百万冤魂的血肉之河!】
【李鸿基僵立在丘顶,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那双曾洞察世情、燃着复仇火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边的空洞与难以置信的惊骇。】
【李鸿基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任凭秋日的寒风吹拂他散乱的发丝,任凭那人间惨剧在他眼前无限循环地上演。】
【一天,一夜。】
【李鸿基亲眼目睹了洪水如何吞噬生机,目睹了生命如何渺小如尘埃,目睹了曾经繁华的土地如何化为死寂的泽国。】
【更是看到了母亲试图将婴儿托出水面直至力竭沉没,看到了老人紧紧相拥被浪头打散,看到了整村整镇的人口在洪峰过境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黎明,当惨淡的阳光勉强穿透浑浊的空气,照亮这片浮尸百万、恶臭弥漫的汪洋地狱时,李鸿基那凝固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身体,终于动了。】
【李鸿基没有痛哭,没有咒骂。】
【先是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一种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随即,这声音越来越大,最终化为一阵撕心裂肺、癫狂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鸿基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捶胸顿足,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但那泪水,初时是清的,很快便混入了血丝,最终,化为了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蜿蜒而下!】
【他笑这世道!笑这朱明王朝!笑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忠君爱民的衮衮诸公!】
【“仁义?!!道德?!!苍生为念?!!”】
【李鸿基对着茫茫洪水,对着开封方向,发出血泪的控诉:“这就是你们的仁义?!!为了阻挡我李鸿基,为了你们朱家那一姓之私,你们就能决了黄河,淹死这百万黎民?!!”】
【李鸿基伸手指着那满河的浮尸,声音凄厉如鬼枭:“看看!你们都看看!这就是你们要保的‘江山’!用百万尸骨垒砌的江山!这就是你们说的‘爱民如子’!哈哈哈哈——!!!”】
【在这疯狂的笑声与血泪中,李鸿基心中那最后一丝源自本能的,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对于旧秩序、对于“王道”、“仁政”残存的、微弱的幻想或者说是束缚,彻底崩断了,消散了。】
【洛阳“福禄宴”,他看到了权贵如何食民之肉;今日黄河决堤,他看到了朝廷如何饮民之血!】
【“吃人......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吃人......”】
【李鸿基止住笑声,喃喃自语,血红的眼中只剩下一种洞彻骨髓后的冰冷与暴戾:“不分敌我,不论善恶,一口便是百万生灵......好得很!好得很啊!”】
【他此前悟出的“吃人之道”,更多是那些权贵豪绅如何盘剥百姓。】
【而此刻,明军用这滔天洪水给他上了最后一课——在这末世,无人不可吃,无人不能吃!】
【所谓的朝廷,所谓的官军,才是这世间最大、最贪婪、最毫无顾忌的食人恶兽!】
【既然他们能以江山为釜,以黄河为汤,将这百万百姓视作可以随意牺牲的刍狗,那么他李鸿基,还有什么理由恪守那虚幻的底线?】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致愤怒、悲怆与毁灭欲望的信念,在他胸中轰然成型,如同被淬炼过的精钢,冰冷而坚硬。】
【“你们吃得......我李鸿基为何吃不得?!”】
【李鸿基望着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声音低沉,却如同宣誓,带着席卷天下的决绝。】
【“你们吃了这百万百姓......我便吃了你们这满朝的朱紫公卿,吃了你们这天下所有的贵族豪绅!用你们的骨,你们的血,来祭奠这黄河里的百万冤魂!”】
【“从今日起,我李鸿基,便是这‘吃人世道’里,最大的‘饕餮’!我要吞了这朱明天下,为这水里、这土里、这天下所有被吃掉的饿殍......偿命!”】
【黄河决堤、水灌开封的惨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伴随着无数流民的血泪和沿河州县八百里加急的警报,一路传到了北京城。】
【消息入京,确如巨石投湖,激起了层层波澜。】
【崇祯皇帝朝会闻此噩耗时,脸色煞白,半晌无言。】
【他并非完全麻木,那“浮尸百万”、“开封陆沉”的字眼,如同钢针般刺着他那颗早已被内忧外患折磨得脆弱不堪的帝王之心。】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浊浪滔天、生灵涂炭的惨状,能听到那无数冤魂在水底的哀嚎。】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老泪纵横,捶胸顿足:“呜呼哀哉!黄河决口,中州罹难,百万生灵化为鱼鳖,此乃上天示警,朝廷失德啊!”】
【“陛下,当务之急,应立即遣使祭祀河神,下罪己诏,以安民心,以慰亡魂啊!”】
【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仿佛将百姓的苦难真正放在了心头。】
【另一位御史则一脸沉痛,引经据典:“《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今开封上下,顿成泽国,百姓流离,饿殍载道,此动摇国本之祸也!臣恳请陛下,严惩决堤之责任人,并速拨内帑,全力赈济,彰显朝廷仁爱之心!”】
【这些话语,冠冕堂皇,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在朝堂之上回荡,似乎勾勒出一幅君臣上下一心、哀悯苍生的画面。】
【最终,崇祯皇帝发出一声长长的、疲惫至极的叹息,声音干涩地谕令户部、工部“酌情议处赈恤,并勘核河工”,语调中充满了无力与一种近乎认命的颓唐。】
【然而,一旦退朝,回到各自的府邸、值房,屏退了左右,那层悲天悯人的面纱便瞬间脱落,露出的则是截然不同的算计与私语。】
【“唉,开封算是完了,周王殿下也不知......”】
【某部堂高官在书房中,对着心腹幕僚摇头叹息,但他随即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只是......可惜了啊!耗费如此代价,竟未能将那李闯一并淹死!若是洪水能再迅猛几分,或是那贼酋跑得再慢些......岂不免了朝廷心腹大患?”】
【那幕僚亦是捻须点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东翁所言极是。百万黎庶之殇,固然可悲,然与社稷安危相比,终究是......小节。”】
【“若能以此代价换得闯贼授首,则中原可定,天下可安。如今......唉,功亏一篑,可惜,可惜啊!”】
【在另一处雅致的茶室里,几位气味相投的官员也在窃窃私语。】
【“听说黄河水退后,开封城内尸骸枕藉,瘟疫恐将蔓延,这赈灾、防疫,又是一大笔开销,国库哪里还拿得出来?”】
【“拿不出来也得拿!总要做出个样子给天下人看。只是这银子,从何处来?难道又要加征?或是从咱们的俸禄、常例里克扣?”】
【“关键是李闯未除!此次虽受挫,但其主力尚存,必会卷土重来。决黄河而未能竟全功,反而更显朝廷......唉,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才是重中之重啊!”】
【在他们的交谈中,那百万淹死的百姓,仿佛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一个令人烦恼的数字,甚至是一个“未能达成战略目标”的遗憾注脚。】
【他们的核心关切,始终围绕着“李自成是否被消灭”、“朝廷的体面如何维持”、“自身的利益是否受损”而展开。】
【至于那些在洪水中挣扎溺毙的普通百姓,那些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难民,在这些衮衮诸公的心中,或许真的只剩下嘴上那几句轻飘飘的“哀叹”了。】
【他们的死,在庙堂的计算中,其价值仅仅在于——有没有换掉“闯贼”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