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狂言(2/2)
飞廉躬身,退了出去。
门又合上了。
寝宫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太一站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云海从金红变成暗紫,最后沉入墨色。
他忽然想起件事。
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个小玩意儿——是块玉佩,温润通透,雕着只展翅的金乌。这是今早出门前,他从妆匣里随手拿的。记忆告诉他,这是很多年前,帝俊送他的生辰礼。
那时候兄弟俩还没建立天庭,还只是太阳星上两只刚刚化形的小金乌。帝俊比他早化形三百年,总以兄长自居,处处照顾他。这玉佩是帝俊用太阳星深处的暖玉凋的,凋了整整三年。
“以后要是走散了,就靠这个相认。”帝俊当时是这么说的,笑得傻乎乎的。
太一把玉佩攥在手心,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三天后要去太阳星核心签到。
那地方……本尊去过吗?记忆里没有。太阳星核心的温度高得吓人,连大罗金仙都不敢轻易涉足,也就他们这种太阳星孕育的先天神圣能扛得住。
可扛得住是一回事,舒不舒服是另一回事。
他叹了口气,把玉佩收回怀里,转身走向白玉榻。盘膝坐下,重新开始调息。混沌太阳真火还没完全稳定,得抓紧时间。
这一坐,就是两天两夜。
第三天清晨,太一睁开眼。
眸子里金红交错的光一闪而逝,很快隐去。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关节噼啪作响,像放鞭炮似的。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力量——稳定了,彻底稳定了。混沌太阳真火乖乖待在丹田里,虽然还是那副“随时要造反”的德性,但至少听话了。
【炼化完成】
【混沌太阳真火(稳定态)】
【宿主可尝试调用,建议从少量开始】
太一抬起右手,心念一动。
一缕火苗从指尖冒出来,金红色的,核心处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暗红。火苗不大,也就寸许长,可一出现,寝宫里的温度就勐地往上窜。窗边那株火珊瑚像是感应到什么,枝叶无风自动,哗哗作响。
他盯着那缕火苗看了会儿,然后屈指一弹。
火苗飞出去,落在书案一角。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就是安静地烧。
玉石做的书案像蜡一样融化,塌下去一块,边缘处滴滴答答往下淌玉浆。烧过的地方留下焦黑的痕迹,那黑色深得瘆人,像是把光线都吸进去了。
太一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烧黑的边缘。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奇怪。不是热,不是烫,是种空洞感——像是那地方的一切都被“抹去”了,连存在本身都被烧没了。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混沌太阳真火,对秩序类法则有额外破坏力。
看来不止是破坏法则,是连物质存在的“秩序”一起破坏。把玉石烧成灰是破坏,把玉石“抹去”是更深层的破坏。
“这玩意儿……”太一喃喃,“有点邪门啊。”
【禁忌力量皆如此。提醒:使用需谨慎,避免反噬】
“知道了知道了。”
他挥挥手,指尖那缕火苗熄灭。寝宫里的温度缓缓降下来,窗边的火珊瑚也安静了。书案上那个焦黑的窟窿格外扎眼,像块伤疤。
太一盯着那窟窿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有点自嘲。
“东皇太一啊东皇太一,”他低声说,“你这身子,还真是个烫手山芋。”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脚步声重些,也稳些,一步步走到门前,停住。然后响起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太一。”
是帝俊的声音。
太一心里一紧,下意识看了眼书案上那个窟窿。现在收拾是来不及了,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
帝俊站在门外,没穿朝会那身繁琐的帝袍,就一身简单的暗金色常服。头发也没束冠,随意披在肩上,看着比平时年轻些,也疲惫些。他手里拎着个食盒,木头的,很朴素。
“兄长?”太一让开身子。
帝俊走进来,目光在寝宫里扫了一圈,很自然地落在书案那个窟窿上。他顿了顿,没说什么,走到榻边坐下,把食盒放在案上——特意避开了那个窟窿。
“给你带了点吃的。”帝俊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点心,模样精致,香气扑鼻,“羲和亲手做的,说你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太一关上门,走过来坐下。
他看着食盒里的点心,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记忆里,帝俊经常这样,忙里偷闲跑来曜日宫,有时带点吃的,有时就是单纯坐坐。兄弟俩都不说话,就对着窗外的云海发呆,能坐一整天。
“谢谢嫂子。”太一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甜,但不腻,带着股桂花香。是羲和拿手的桂花糕,他……不,是本尊最爱吃的。
帝俊看着他吃,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伤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太一说得含煳,“就是力量还有点不稳,得再调养几天。”
“那就好。”帝俊点点头,顿了顿,“那天在凌霄殿……你说的话,是真心的?”
来了。
太一放下点心,擦了擦手。他知道这个问题逃不掉,帝俊不是飞廉,不是白泽,是他兄长,是这世上最了解东皇太一的人。糊弄别人容易,糊弄帝俊,难。
“一半一半吧。”他选择说实话,或者说,半真半假的话,“想跟巫族干一架是真的,但没那么急。我就是……憋得慌。”
帝俊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兄长,你不觉得憋屈吗?”太一抬起眼,看着帝俊,“咱们兄弟从太阳星化形,一路走到今天,建立天庭,统御周天星辰,哪一步不是杀出来的?可现在呢?得看巫族的脸色,得顾西王母的面子,得算这个算那个,活得像个账房先生。”
他说得有些急,有些冲,像真的憋了很久。
帝俊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太一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太一,你是东皇,是天庭的擎天柱。你的一言一行,关乎亿万妖族的生死。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我知道。”太一垂下眼,“可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被安排,不甘心认命。”太一说得声音很低,却带着股狠劲,“天道说巫妖量劫是定数,咱们就得信?道祖说天命不可违,咱们就得认?凭什么?”
帝俊沉默了。
他看着弟弟,眼神很深,像是要看到骨子里去。许久,他才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太一,你变了。”
太一心里勐地一跳。
“以前的你也狂,也傲,可没这么……”帝俊斟酌着用词,“没这么……清醒。你像是忽然看清了什么,然后急着要把那东西砸碎。”
“不好吗?”
“不知道。”帝俊摇头,“我只知道,你现在走的这条路,很危险。比跟巫族开战还危险。”
寝宫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云海沉入夜色,远处有星辰亮起,一点两点,逐渐连成一片。星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太一没说话。
帝俊也没再追问。
兄弟俩就这么坐着,对着满桌点心和那个焦黑的窟窿,谁也没动。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张力,像拉满的弓弦,再紧一点就要崩断。
最后是帝俊先起身。
“紫霄宫第三次讲道,”他说,“你跟我一起去。”
不是商量,是通知。
太一点头:“好。”
“这几天好好休息,别折腾了。”帝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顿了顿,回头看了太一眼,“太一,无论你看见什么,想做什么,记住——我是你兄长。”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太一坐在榻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这演技……”他低声自嘲,“演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窗外的星光明灭。
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静静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