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撕裂的彩虹（1/2）

当萨米在苏洛的搀扶下第一次尝试站立，并试图重新聚焦他的“视觉”时，会议星体的时间已经悄悄走过了“正午”。第三颗月亮的银辉逐渐被一种柔和的、类似地球黄昏的橘红色光晕取代。那不是真正的阳光，而是公共区域穹顶根据星体自转周期模拟出的“傍晚气氛光”。光晕中，漂浮着一些肉眼可见的、缓慢旋转的微尘——那是各种文明活动留下的、极其细微的能量残余，在特定光照下显形，像一片懒惰的金色浮游生物。

萨米的站立只持续了七秒。

他的双腿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肌肉无力——管家-7配制的营养液效果显着——而是因为大脑在重新适应“看”与“站”的同时进行。他眼中那点微弱的银白色光泽明灭不定，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他先看向桌上的水杯，确认自己能看清轮廓；然后尝试去看水杯表面折射的光斑，感知其中微弱的光谱分布；接着，他闭上眼，似乎在感应房间内的能量流动——苏洛尚未完全收敛的治愈力场，林破军缓慢恢复的星力辐射，武曲身上还未平复的战斗生物电，廉贞数据板散发的信息波动……

几秒后，他睁开眼，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看”东西，现在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件需要“费力”的事情。不再是之前那种自然而然的、如同呼吸般的信息涌入，而是需要主动去“聚焦”、去“解析”，而且范围极其有限。

“能量层……很模糊。”他声音有些发虚，“像隔了毛玻璃。只能看到大概的……颜色和流向。细节……看不清。”

“规则层呢？”廉贞问，同时记录着数据。

萨米摇头：“完全看不见。像一堵……黑墙。”

“系统层？”

“也是黑墙。”

两层最重要的“视觉”能力暂时丧失。这意味着在适应性试炼中，他们将失去提前预判规则变化和系统陷阱的能力，只能依赖基础的观察和廉贞的数据分析。

“够用了。”林破军说，“在试炼里，能看清眼前的能量流向和物理结构，已经比很多人强了。细节看不清，我们就多看几遍；规则看不见，我们就用笨办法试探。”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种笃定像一块压舱石，稳住了房间里微微晃动的焦虑。

萨米点点头，坐回床边，节省体力。

苏洛给他递了一杯温水，水中溶解了少量精神稳定剂和营养微粒。男孩小口喝着，苍白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

“根据规则，”廉贞将数据板上的试炼规则投影到墙壁上，方便所有人查看，“我们还有23小时准备。报名已经自动完成——系统根据上一环节的参与名单默认了我们五人团队的资格。但准入健康扫描会在试炼开始前半小时进行，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把状态调整到‘可承受中等强度压力’的标准线以上。”

他调出了系统提供的“健康状态评估标准”：

· 意识清晰度 ≥ 75%

· 核心能量储备 ≥ 30%（或等效生理指标）

· 无严重结构性损伤

· 无持续性精神污染或认知紊乱

“我们现在的数据。”廉贞切换屏幕：

林破军：意识清晰度 68%↑，星力储备 13%↑

苏洛：意识清晰度 71%↑，治愈力稳定度 79%↑

萨米：意识清晰度 65%↑，视觉负荷指数 45%（安全阈值以下），但规则\/系统视觉暂时丧失

武曲：生理状态 92%（优秀），精神稳定度 88%

廉贞自己：生理状态 85%，精神稳定度 90%

“除了萨米的规则视觉问题属于‘功能性丧失’而非‘损伤’，可能会被系统判定为‘无严重结构性损伤’外，我们主要的短板是能量储备和意识清晰度。”廉贞分析，“林破军的星力必须在23小时内恢复到30%以上，这是硬指标。苏洛和萨米的意识清晰度也需要提升。”

“星力恢复……”林破军感受着体内那缓慢流淌的涓涓细流，“按照现在的速度，23小时最多能恢复到25%左右，还差5%。”

“能加速吗？”武曲问。

林破军想了想，看向窗外那片橘红色的“黄昏”天空：“或许……可以试试更主动的共鸣。昨天深度冥想时，我感觉到破军星的方向。如果能建立更稳定的连接，哪怕只是多牵引一丝星辉过来……”

“但有风险。”苏洛立刻说，“会议星体的规则屏障很强，强行建立高强度的跨星域连接，可能会触发系统警报，或者被规则反冲。”

“不需要高强度。”林破军已经有了思路，“只需要……持续。像滴水穿石那样，用一整天的时间，维持一个极其微弱但稳定的‘呼唤’。只要连接不断，积累起来的星辉应该足够补上那5%的缺口。”

“那需要你几乎全天保持深度冥想状态。”廉贞皱眉，“这意味着在试炼前，你无法参与战术讨论和其他准备。”

“战术准备有你们。”林破军说，“我的任务就是恢复星力。这是我们能通过健康扫描、并在试炼中有力量应对威胁的基础。”

这个逻辑无法反驳。

“那我和萨米负责意识清晰度的提升。”苏洛说，“我会用治愈力辅助他进行温和的精神梳理，同时自己也进行冥想恢复。武曲和廉贞，你们负责剩下的所有准备工作——分析历史数据、设计基础战术、检查装备、收集其他文明情报，特别是关于‘环境交互’的可能形式。”

分工再次明确。

林破军不再多言，直接走回自己的隔间，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急于沉入深度冥想，而是先做了一个简单的“标记”。

他用残存的星力，在意识深处，勾勒出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那是破军星在他们那个星域的天文符号简化版，一个尖锐的箭头指向北方。然后，他将这个符号“固定”在人格地基的中心，与七个文明记忆碎片形成某种共鸣结构。

接着，他调整呼吸，让意识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守望”状态。不是完全沉入，而是保持着一丝清醒，持续不断地向那个符号注入“呼唤”的意念。那呼唤很轻，很淡，像旷野上的一缕风，持续吹向北方。

星力开始以比之前稍快一点的速度恢复。

13.1%……13.2%……

很慢，但确实在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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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间外，其他人开始忙碌。

廉贞将历史试炼数据分成几个类别：“物理极端环境”、“能量紊乱环境”、“规则矛盾环境”、“认知干扰环境”、“复合型环境”。他重点分析那些带有“矛盾”或“对立”特征的案例，试图找出环境生成的规律和可能的应对模式。

“看这个，‘冰火炼狱’环境。”他指着一个案例，“温度在绝对零度到恒星表面高温之间无规律快速切换，切换频率从每秒一次到每小时一次不等。文明需要构建能同时抵抗极寒和极热的结构，或者找到规律进行规避。通过率……17%。”

“这个，‘逻辑迷宫’。”又一个案例，“空间结构遵循自相矛盾的几何规则，比如某个方向前进会回到起点，但向左转三次再向右转一次却能突破。需要极高的逻辑解析能力和……放弃常识的勇气。通过率23%。”

“还有这个，‘熵增逆转区’。”廉贞的脸色凝重起来，“区域内的熵增定律被部分逆转，有序结构会自发崩解为无序，而无序的混乱却可能偶然形成有序图案。文明需要在这种颠倒的规则下维持自身结构稳定，或者……学会利用逆转。通过率……9%。”

通过这些案例，可以窥见适应性试炼的残酷。通过率普遍低于30%，有些甚至只有个位数。

“这些是已知的‘矛盾倾向’环境类型。”廉贞总结，“但根据软软-7的情报和记录者的暗示，这次我们的环境很可能是‘定制’的，会比这些历史案例更……有针对性。”

武曲一边听着，一边检查着他们带来的所有装备。大多数高能武器和防护装置都被规则禁止携带，但他还是找出了一些可能被判定为“与文明特质相关”的辅助物品：

· 萨米的炭笔和素描本（视觉能力的辅助工具，或许能通过）。

· 苏洛的一套便携式生物场调节器（医疗用途，可能被允许）。

· 廉贞的数据板及其外接传感器（信息分析工具，大概率允许）。

· 他自己的一对“动能缓冲护腕”（物理防护，但原理基于人体力学强化，属于个人装备，有争议）。

· 还有管家-7——这个家政机器人本身，或许可以作为“文明造物”被允许携带？但管家-7的数据库和功能是否会被判定为“辅助”而非“攻击”，很难说。

“先都准备好。”武曲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打包，“到时候让系统扫描，能带多少带多少。”

与此同时，苏洛也在帮助萨米进行精神梳理。

她让萨米闭上眼睛，放松身体。然后，她的双手轻轻覆盖在男孩的太阳穴上，治愈的白光如最细腻的涓流，渗入萨米的神经网络。她没有尝试去修复那些暂时熔断的高维视觉接口——那需要时间和萨米自身的恢复力——而是专注于梳理那些过载后依然在“背景噪音”般低鸣的神经回路。

“感觉到什么？”她轻声问。

“……很多小星星。”萨米闭着眼，描述着脑海中的景象，“在闪……很乱。有些亮，有些暗。有一根线……把它们串在一起。”

他指的是那些受损后还在随机放电的神经突触，以及软软-7那根“安宁编织线”形成的稳定框架。

“试着……让亮的小星星靠近那根线。”苏洛引导着，“让暗的小星星……安静下来，休息。”

这是一个精细的过程，需要极高的专注和耐心。萨米努力配合着，额头的汗珠再次渗出。但渐渐地，他脑海中那些混乱闪烁的“小星星”开始变得有序一些，明亮的那些沿着“安宁线”的轨迹缓慢移动，暗淡的那些逐渐熄灭。

他的意识清晰度，从65%缓缓爬升到66%……67%……

而苏洛自己，在这个过程中，也进入了一种宁静的冥想状态。治愈力的流淌对她自身也是一种梳理和恢复。她的意识清晰度从71%提升到73%。

时间在专注的准备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黄昏”光晕逐渐转为深蓝，模拟的“夜晚”再次降临。第一颗月亮升起，洒下清冷的银光。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铃又响了。

还是那种温和的、有节奏的三声。

管家-7滑到门边，显示屏显示——这次不是软软-7。

是气泡鱼。

那个透明的、永远在记录情报的外星代表，此刻悬浮在门外，身体内的数据流平静缓慢。它没有携带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飘”在那里。

“气泡鱼代表来访。”管家-7报告，“情绪信号：平静，带有明确的交易意图。”

“让它进来。”廉贞说。武曲稍微站直了身体，手自然地垂在腰侧——那里本应有武器，但现在空着。

门滑开。

气泡鱼慢悠悠地“游”了进来。它的透明身体在房间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内部的数据流清晰可见，但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展示一种“无害”的姿态。

它在房间中央停下，面对廉贞（它似乎能识别谁是团队的信息处理中枢），然后，吐出了一个信息泡泡。

泡泡悬浮在空中，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段简短的、加密的数据流。

廉贞用自己的数据板对准泡泡，接收了数据。解密后，里面是三条信息：

1. 相柳祭司长的重塑进度：根据能量波动监测，祭司长的意识投影重塑已完成约78%，预计将在试炼开始前完全恢复。重塑后的能量特征显示……“混沌污染浓度提升了约37%，结构稳定性下降了22%”。这意味着他可能变得更危险、更不可预测，但也更脆弱。

2. 环境交互可能性分析：基于历史数据和对当前系统算法的反向推演，气泡鱼提供了几种“动态环境集群”可能出现的交互模式：能量溢散型（一个环境的多余能量会随机流入相邻环境）；规则渗透型（某个环境的底层规则碎片可能短暂影响相邻环境）；结构碰撞型（如果两个环境模拟的物理空间在算法层面“相邻”，可能发生边界摩擦甚至短暂融合）。概率最高的是规则渗透型，约41%。

3. 一条未经验证的传闻：气泡鱼特别标注，这条信息来自“不可靠来源”，但值得注意。传闻称，审判者在观察了地球文明的对决后，对“矛盾”特质的“分裂倾向”产生了兴趣。因此，在适应性试炼中，可能会设计某种环节，测试“当矛盾无法统一时，文明会选择抛弃哪一部分”。例如，在秩序与混沌之间被迫二选一，或者在个体自由与集体生存之间做出抉择。

三条信息，每一条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本就紧绷的神经。

廉贞快速记录，然后看向气泡鱼：“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气泡鱼的身体微微膨胀，然后收缩，吐出一个新的泡泡，里面只有一个词：

「投资。」

“投资？”

泡泡炸开，信息流直接涌入廉贞的数据板，转化为更详细的解释：「地球文明展示了罕见的‘矛盾承载与转化’潜力。这种潜力，在宇宙文明的博弈中，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数和价值。变数，是情报的源泉。价值，是交易的筹码。提前投资有潜力的变数，是理性的选择。」

很直白的利益计算。

符合气泡鱼“情报贩子”的一贯风格。

“你想要什么回报？”廉贞问。

「试炼中的‘观察权限’。」气泡鱼回答，「当你们进入试炼环境后，我希望获得你们环境内的非敏感数据流（能量波动、规则变化、结构稳定度等宏观数据）的实时共享权限。这能帮助我完善‘动态环境集群’的交互模型，提升未来情报分析的准确性。」

它要的是数据。

不是机密，不是战术，只是环境本身的宏观数据。

这个要求……可以接受。

“我们需要考虑。”廉贞没有立刻答应，“试炼开始前给你答复。”

气泡鱼的身体晃了晃，表示理解，然后慢悠悠地“游”出了房间。

它离开后，廉贞立刻将信息共享给所有人（除了深度冥想中的林破军）。

“祭司长变得更危险了。”武曲脸色凝重，“混沌污染提升，说明他可能用了更极端的方式重塑自己。稳定性下降……但对我们来说，一个疯狂的敌人可能比一个冷静的敌人更麻烦。”

“环境交互，规则渗透型概率最高。”苏洛思考着，“这意味着，如果相柳的环境是‘混沌’，我们的环境是‘矛盾’，那么他的混沌规则很可能会渗透过来，干扰我们的矛盾平衡。”

“最麻烦的是第三条……”廉贞看向还在精神梳理中的萨米，“‘当矛盾无法统一时，被迫二选一’……这确实是我们的理论弱点。如果试炼真的逼迫我们在秩序与混沌、自由与生存之间做选择……”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那个选择，无论选哪个，都意味着对他们“矛盾统一”核心理念的背叛。

一旦背叛，特质体现度评分将一落千丈。

而且，那种被迫撕裂自身的痛苦，可能比纯粹的物理伤害更致命。

房间里的气氛再次压抑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闭着眼睛的萨米，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彩虹……要断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萨米依然闭着眼，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看清脑海中的某个景象：“我脑子里……刚才梳理的时候……看到一条彩虹。很多颜色混在一起……很美。但是……有一边，黑色在渗过来。另一边……白色在压过来。彩虹中间……有裂痕。它要……断了。”

这个充满象征意义的描述，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彩虹——矛盾光谱的象征。

黑色——混沌。

白色——绝对秩序。

裂痕——无法统一的预兆。

萨米那受损但依然敏锐的感知，似乎在无意识中，捕捉到了某种来自未来的、充满威胁的预兆。

“裂痕在哪里？”苏洛轻声问，不敢打断他的状态。

“……不知道。”萨米摇头，显得有些痛苦，“看不清。很多裂痕……到处都在响。像玻璃……要碎了。”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

“好了，萨米，先停下来。”苏洛立刻停止精神梳理，安抚道，“不要再‘看’了。休息一下。”

萨米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银白色光泽黯淡了许多，充满了疲惫和……一丝恐惧。

“那个梦……”他喃喃道，“线那头的东西……转得更快了。而且……颜色在变乱。金的，红的，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在吵架。”

黑阳封印内部的矛盾之环，状态也在变化？

林破军之前的感知是正确的——环和黑阳在互相消化，过程并不平静。

而且这种“争吵”，似乎能通过那条信息纽带，隐隐影响到萨米。

“你需要彻底屏蔽那个连接吗？”廉贞严肃地问，“如果它会影响你的状态，甚至在试炼中干扰你……”

萨米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不行。”

“为什么？”

“……那是我的。”萨米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看见了它。我帮了它。它现在……在很远的地方，一个人。如果我完全不管……它会害怕。”

这个理由，带着孩子般的固执，却让所有人都说不出反驳的话。

萨米对那个由他见证、参与塑造的矛盾之环，产生了一种奇特的“责任感”，甚至……是某种情感连接。

切断连接，从战术上是明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