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理性与慈悲之辩（1/2）

主议庭的寂静，在林破军踏入的瞬间，达到了顶峰。那不是空无一物的安静，而是数百位代表着人类（及部分盟友）文明最强大力量、最深刻智慧的个体，同时屏息凝神、将全部注意力聚焦于一点时，形成的沉重压力场。空气仿佛凝固，连穹顶星图的光芒流动似乎都迟缓了几分。

林破军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响，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心跳上。他穿过中央通道，走向那个孤零零的、被所有环形座位居高临下俯视着的发言台。他能感觉到背后、身侧、上方投来的目光，有的锐利如刀，试图解剖他的灵魂；有的深沉如海，衡量着他的分量；有的漠然如冰，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变量；还有少数几道，带着隐晦的关切或复杂的叹息。

他走上发言台，转身，面向这片汇聚了文明精华与分歧的“星空”。他的身影在巨大的穹顶和环形座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单薄，甚至有些狼狈。但当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时，那股从无数次生死边缘、从星耀加身、从承载血池痛苦中淬炼出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波纹，悄然扩散开来，竟让前排一些代表的眼神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诸位。”林破军开口，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议庭，“我是林破军，华夏星曜继承者，破军星。我，以及我的同伴们，带来了关于当前危机——相柳侵蚀与‘观察者’审判——至关重要的情报，以及……一些基于这些情报的推测。”

他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核心。他重复了之前在“初议庭”讲述的关键信息，但面向全场，他的叙述更加结构化，重点更加突出。他讲述了“观察者”作为“防御与筛选机制”的本质，讲述了“彼端”与“远古愤怒”的真相，讲述了相柳双重计划的疯狂野心，讲述了“归墟之隙”与上一个周期失落文明遗民的警示，最后，讲述了天相关于“答辩”可能本质的推测——寻找“可能性”，寻找超越冰冷参数的情感、创造与意义之光。

当他提到“文明共振指数”跌破临界值的真正含义，以及“净化协议”作为“格式化重启”的冰冷本质时，议庭中响起了一片无法抑制的低声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许多代表，尤其是那些来自科技侧或高度理性文明的代表，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们或许推演过各种糟糕结局，但如此赤裸裸的、将文明视为“可评估样本”并可能被“无害化处理”的宇宙法则，依旧超出了许多人的心理承受底线。

当他提到相柳试图“劫持净化协议”或“窃取有序本源”时，则引发了一阵带着愤怒与难以置信的骚动。这是对规则本身的亵渎，其疯狂程度令在场的野心家都感到心悸。

而当天相关于“情感”、“意义”、“可能性”的推测被说出时，议庭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复杂。一些代表（尤其是来自注重精神、艺术或灵性传承的势力）眼中亮起了光芒，仿佛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微光；而另一些代表（特别是崇尚绝对理性、效率或力量至上的势力）则皱起了眉头，露出了怀疑甚至不屑的神情。

林破军的讲述结束，议庭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消化着这信息量巨大、颠覆认知的真相。

打破沉默的，是来自最高层、那个散发炽热如太阳般威严气息的席位。一位身披朴素白袍、面容如同大理石雕刻般坚毅、白发如银的老者缓缓站起。他并未携带任何武器，但整个人就像一柄出鞘的圣剑，散发着无可置疑的权威与力量。他是神圣骑士团的大团长，阿尔特留斯。

“年轻人，”阿尔特留斯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大厅中回荡，“你的勇气与经历令人钦佩，你带来的情报……也极具价值，虽然令人不安。但情报的真实性，仍需进一步核实。尤其是关于‘观察者’评判标准与相柳计划细节的部分，仅凭一位被困星曜继承者的推测，以及一些失落遗民的残存记忆，恐难作为最终的行动依据。”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当前最紧迫的，是阻止相柳的最终仪式，无论其目标是毁灭还是窃取。我提议，立即整合现有力量，对太平洋深处的主宰节点，发动决定性打击！以绝对的力量，摧毁威胁的源头！”

“绝对的力量？”一个略带讥诮的磁性声音响起，来自秘法议会议长所在的席位。那是一位看起来四十余岁、穿着深紫色星辰长袍、手持一柄顶端镶嵌着不断变化符文水晶法杖的男子，面容儒雅，眼神却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他是秘法议会议长，奥术贤者埃隆。

“阿尔特留斯大团长，如果‘绝对的力量’就能解决问题，我们恐怕不会坐在这里。”埃隆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根据这位林破军先生提供的情报，以及我们议会自身的观测，相柳在太平洋深处的主宰节点，其能量层级已经超出了我们目前任何单一力量或常规联合力量所能正面摧毁的阈值。强行攻击，不仅可能失败，更可能提前引爆其计划，或者……为‘观察者’的‘净化’提供‘无序暴涨’的完美借口，加速我们的灭亡。”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阿尔特留斯沉声问道。

“我们需要更精确的‘解’。”埃隆将目光投向林破军，“林先生提到，相柳的计划需要‘天问信号’的规则信息来完成最后的模拟或干扰。而他们对此地的‘天问’封印遗迹的企图，被你们挫败了。这意味着，他们的最终计划存在一个关键的‘信息缺口’或‘不稳定变量’。”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这个‘缺口’，是否可能成为我们的突破口？比如，反向利用这个信息不对称，制造一个针对他们仪式逻辑的‘陷阱’或‘病毒’？”

这时，来自那个完全被阴影笼罩的席位，一个冰冷、死寂、仿佛不属于生者的声音响起：“阴影无所不在。相柳的网络，亦有缝隙。”

众人目光投向那片阴影。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的、身形模糊的黑袍轮廓，面部被深沉的黑暗笼罩，只有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般悬浮。

“‘暗影兄弟会’的‘无面者’……”有人低声私语。

那冰冷的声音继续道：“潜入，破坏关键次级节点，干扰能量传输，刺杀核心祭司……可行。但风险极高，且无法保证阻断核心仪式。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也好过坐以待毙！”一名来自某个崇尚勇武、体魄健壮如熊、身披兽皮的代表吼道，他是北方部落联盟的大酋长，“集结所有战士，正面牵制，精锐潜入！这是我们一贯的方式！”

“然后让‘文明共振指数’在激烈的内斗（与相柳的战斗被观察者视为文明内耗）和外力冲击下，加速崩盘？”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来自“水晶王庭”的席位。塞拉，那位眉心有晶石的女子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如同晶体碰撞般清晰，“战斗本身就在产生‘无序’。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方式，在对抗相柳的同时，尽可能提升或稳定‘指数’。林先生提到的，‘展现文明整合自身分歧、共同面对存亡考验的可能性’，或许才是关键。”

“可能性？”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和傲慢的声音插了进来，来自一个装饰华丽、代表某古老隐世家族的席位。发言者是一位衣着考究、面容倨傲的中年男子，“虚无缥缈的词汇！在生存面前，只有力量和效率！我提议，启动‘方舟计划’——集中资源，保护最有价值的精英和知识，利用这座岛屿的独特屏蔽与传送技术，尝试脱离地球，寻找新的家园！将有限的资源用在无限的可能上，而不是浪费在注定失败的‘答辩’和拯救那些无可救药的愚民身上！”

“弃民逃亡？这就是你们‘卡珊德拉家族’的答案？”阿尔特留斯的声音带着怒意。

“是文明的存续！”卡珊德拉代表毫不退缩，“‘观察者’的评判针对的是整个地球文明！如果我们能带走文明的火种，在新的地方重建，或许能规避这次审判！这才是理性的选择！”

“然后让剩下的数十亿人，在‘净化’中化为乌有？”苏洛虚弱但坚定的声音，从议庭入口处传来。她和廉贞、武曲，在天相维生装置的悬浮跟随下，缓缓走进了议庭。显然，他们在外面休息时，也一直在关注内部的争论。

苏洛的出现，以及她身上散发出的、纯粹而温和的“天府”星力，让不少代表侧目。尤其是当她走到林破军身边，与他并肩站立时，那种“守护”与“承载”相互辉映的感觉，更加明显。

“每一个生命，都是文明的一部分。”苏洛看着那位卡珊德拉代表，声音虽然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抛弃同族，背弃责任，这样的‘文明火种’，即便存活下来，还是我们想要传承的东西吗？那样的我们，又与相柳追求的彻底‘无序’和自私，有多大区别？”

卡珊德拉代表脸色涨红，却一时语塞。

议庭内的争论愈演愈烈，迅速分化为几个主要阵营：

以神圣骑士团和部分武力至上的势力为首的“正面强攻派”，主张集结力量，不计代价摧毁太平洋节点。

以秘法议会和部分技术、策略型势力为首的“精准破解派”，主张寻找相柳计划的逻辑漏洞或信息缺口，进行针对性破坏或反向利用。

以暗影兄弟会和部分擅长隐秘行动的势力为首的“渗透破坏派”，主张潜入干扰，延缓或破坏仪式进程。

以水晶王庭和部分注重精神、灵性、团结的势力为首的“提升指数派”，主张将重点放在文明内部的整合与积极特质的展现上。

以及以卡珊德拉家族等少数势力为代表的“逃亡派”，主张放弃地球，保留火种。

各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能量场相互激荡，气氛越来越紧张，冲突一触即发。“文明共振指数”的微弱下降趋势，似乎在此刻的议庭内部，得到了最直观的体现。

林破军看着这纷乱的局面，心中焦急。时间在流逝，争论却在消耗着宝贵的精力和凝聚力。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温和，却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声音，从大厅最核心、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席位上响起。那里坐着一个穿着简单灰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者，他一直安静地聆听着，直到此刻。

“诸位，请稍安勿躁。”老者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争论声，让全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看向他。

他是“苍穹之眼”组织的创立者之一，也是此次会议名义上的召集人，被称为“先知”的智者，伊塞亚。

伊塞亚缓缓站起，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破军身上，又看了看苏洛、廉贞，以及悬浮的维生装置。

“年轻的星曜继承者们，感谢你们带来的光与警示。”伊塞亚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与悲悯，“你们走过的路，承载的重量，比我们在座的许多人，都要更加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