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远行(2/2)
佟老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知道了。保持观察,非必要不介入。他要独立,只要不越线,我们就给他这个空间。看看他这趟远行,究竟能在这潭水里,激起多大的涟漪。”
“明白。那……隔壁行省那边用不用提前打声招呼?”
“已经说过了……那个小村子这几天气息的变化,已经引起当地部门的重视了,”
“是孙俪过去后引起的吗?”
“……”
……
按照孙俪之前提供的地址,他们很快找到了村里那家唯一的招待所。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的白色瓷砖有些已经剥落,透着年久失修的斑驳。老板娘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话不多,收了钱,递过一串系着红绳的钥匙,指了指二楼最里间。
房间还算干净,但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保利把最重要的几个箱囊搬进李光跃的房间,自己则住隔壁。
简单安顿后,李光跃对保利说:“我出去走走,熟悉一下环境。你留在旅馆,告诉孙俪咱们来了,明天早晨会去那处老宅布置法仪,然后你就休息不要跟来了。”
“好,您自己小心。”保利知道轻重,没有坚持。
李光跃独自一人走出招待所,沿着村里唯一的主路缓步而行。此时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村子的寂静远超寻常村落,不仅仅是声音上的安静,更是一种生机上的匮乏。田间劳作归来的村民,大多低着头,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疲惫,彼此间少有交谈。偶有目光与李光跃接触,也立刻闪躲开去,仿佛害怕与陌生人对视。
他的灵觉如同无形的触须,向四周蔓延。那股压抑的气息愈发清晰了,源头就在村西头,那片据说空置的老宅区域,自从孙俪的前夫在那边出事后,这边就更少有人过来了。除了那纠缠的怨气,他还隐隐感觉到一丝极淡的、属于官方的监控印记,显然赵组长所言不虚,当地相关部门也已经注意到了此地的异常,只是暂时没有介入。
他没有立刻前往村西头,只是在周边大致走了一圈,记下了几处关键的地脉节点和可能布阵的位置,便返回了旅社。
晚饭是保利从旅社老板娘那里买来的简单饭菜。吃饭时,保利明显有些心神不宁,显然也感受到了村子里的诡异氛围。
“光哥,这地方……感觉不太好。”
“嗯,怨气积聚已久,影响了此地风水和人居气运。”李光跃平静地吃着饭,“晚上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才是关键。”
夜幕彻底笼罩了李家坳,村中早早便陷入一片死寂,连狗吠声都听不见了。李光跃站在房间窗口,望着村西头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区域,目光沉静。他能感觉到,那两股被“债锁”束缚的怨灵,似乎也感知到了他的到来,正在黑暗中不安地躁动着。
我身上的功德气息,对于这种存在是不是太过醒目了?李光跃拉上窗帘,隔绝了窗外沉沉的夜色。直接躺在了床上,并未入睡,而是开始调整自身状态,将心神与气息都提升到最佳,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
同一片夜空下,李家坳村东头,李梅的家中。
孙俪静静地坐在客房的床上,七日斋戒还有最后一天就要结束。她脸上曾经的精致妆容被洗净,露出略显苍白却异常干净的肤色,眼底深处那长久以来的疲惫与惶惑似乎被洗涤过,沉淀为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压着即将面对宿命的沉重。
房门被轻轻敲响,李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走了进来。她看着孙俪的样子,眼神复杂,少了之前的尖锐,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和……一丝同为女人的怜悯。
“吃点东西吧,斋戒了六天,光喝清水哪行,明天晚上……还得有力气支撑才行。”李梅将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比以往柔和了许多。
“谢谢。”孙俪轻声道,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她没有立刻去动那碗粥,而是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李梅,“小梅,这几天,谢谢你肯让我住下,也谢谢……你没再为过去的事怪我。”
李梅别开脸,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接的感谢和提及旧事,语气有些生硬:“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人都没了……再说那些,也没意思了。”她顿了顿,终于还是转过头,看着孙俪,“你……明天晚上跟那位大师去老宅,真的……没问题吗?我听村里老人说,那地方邪性得很,晚上都能听见怪声。”
孙俪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但眼神并未躲闪。“怕,当然是怕的。”她坦诚道,嘴角甚至牵起一丝微弱的、带着苦意的弧度,“但这怕,躲不掉。你哥和……和那个孩子,他们‘困’在那里,我也被‘锁’着。大师说,需要一个了断。这六天,我每天上午都在那边,看着昔日的家,只是已经物是人非。我想了很多,以前总觉得是别人亏欠我,现在才明白,有些债,是自己欠下的,终究要还。”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这六天,她不只是在身体上斋戒,更是在心灵上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清算。怨恨、委屈、不甘,都被反复咀嚼,最终化为了承担的责任。
李梅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曾经的嫂子。沉默了半晌,她才低声道:“我哥……他后来其实后悔了。那封信,他是真想给你的。”这话像是在对孙俪说,也像是在对那个早已不在的兄长说。
“我知道。”孙俪轻轻点头,眼中泛起一丝水光,但很快又隐去,“都过去了。明天之后,希望他们……都能得到安息,我也能……真正往前走。”
两个女人,一个丧兄,一个背负着与前夫、与未出世孩子的沉重业债,在这寂静的乡村夜晚,因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法仪,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解与共识。空气中弥漫着小米粥的温热香气,驱散了些许夜晚的寒凉,也似乎稍稍冲淡了那萦绕不散的沉重宿命感。
孙俪终于端起了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缓慢而坚定,像是在为明天的“远行”积蓄最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