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张家的诉求(2/2)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灰色护栏与无垠田野,一辆长途客车正沿着高速公路向远方奔驰。

孙俪蜷缩在后排座椅的角落里,像一只被抽去灵魂的布偶。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张边角磨损的照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长途颠簸让她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走上这辆客车的。直到现在,那座冰冷墓碑的画面仍在眼前挥之不去。当亲眼看见碑上刻着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时,多年来支撑着她的所有怨恨、所有不甘,竟在瞬间土崩瓦解,化作一片虚无。

他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大师说得对——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客车驶入一条隧道,昏暗的光线中,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她。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束缚,落在照片表面,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将照片贴在胸口,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客车在隧道中穿行,轰鸣声填满了整个空间,也淹没了她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当光明重新涌入车厢时,孙俪缓缓直起身子,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泪痕。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眼神渐渐从崩溃转为一种认命的平静。

两天前,孙俪站在了曾经的家门口。

这个她曾经发誓再也不会踏足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必须面对的现实。村头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坐着几个闲聊的老人,投来好奇而陌生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向记忆中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越靠近,心跳得越快。当年就是在这里,她和婆婆爆发了那场改变一切的争吵——因为孕期检查显示是个女孩,婆婆逼她打掉孩子,而前夫就站在一旁,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院子里择菜。

“你找谁?”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她。

孙俪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就在这时,屋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看见她时明显愣住了。

“孙...孙俪?”

是她从前的小姑子,李梅。记忆中那个活泼俏皮的姑娘,如今眼角也已爬上了细纹。

“是我。”孙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听说...李伟的事,我来看看。”

李梅的脸色顿时变得复杂,她上下打量着孙俪,眼神里有惊讶,有怨恨,但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进来坐吧。”

客厅的陈设几乎没变,只是墙上多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李伟比她记忆中瘦削许多,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阴郁。

“我哥走了两年了。”李梅给她倒了杯水,声音平静得可怕,“在家里出的事。晚上喝酒,醉得不省人事,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烟头掉在床上……等邻居发现冒烟砸门进去,已经……晚了。”

孙俪的手猛地一抖,热水从杯子里晃了出来,烫在手背上,带来一阵刺疼。火……大师话语中那“沉沦与火焰的炙热”,原来应验在这里。一种混合着恐惧、恶心和深深悲哀的情绪攫住了她。

“他...后来过得怎么样?”她轻声问。

“能怎么样?”李梅的语气骤然尖锐起来,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离婚后他就彻底垮了!工作吊儿郎当,整天就知道喝酒,喝醉了就念叨……念叨对不起你,更对不起那个没来世上看一眼的孩子。妈给他张罗了多少次相亲,他一次都不去!”

孙俪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可他也在怨你!”李梅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孙俪,“怨你当年走得那么绝,一次回头的机会都不给。他说……他说你把他这辈子都毁了,连个念想都没留下。出事前那阵子更是魔怔了,总说睡不好,梦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影子在哭,在扯他,说他冷……”

“别说了!”孙俪脱口而出,脸色惨白如纸。红衣,冷……这些零碎的词像一把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内心深处最黑暗的囚笼,那个被她强行压抑、封存了多年的噩梦——关于那个被迫放弃的、已成形的女婴。

她浑身发冷,几乎坐不住。“我……能去他坟前看看吗?”

后山的坟茔比想象中更简单,一块青石板,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坟头干干净净,看得出常有人打理。

孙俪站在坟前,所有激烈的情感——爱、恨、委屈、不甘——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最终都沉淀为一片虚无的悲凉。她缓缓跪下来,指尖触碰那冰冷粗糙的石碑,仿佛能感受到那场大火最后的余温。

“我们都太傻了……”她低声说,山风将她的呜咽吹得七零八落。